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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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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攻北域前,玉珠再次见到老君。
星夜湖长久是黑夜,君阁内的光主要来自微弱的烛火,老君借由此观察眼前这个从一开始就淡定自若的女人。
“两天后,我会做一件重要的事。”老君开门见山,“我希望你能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玉珠点头,毫无异议道:“好的。”
“你不问点什么?”
玉珠的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您希望我问吗?”
老君也轻笑,摇了摇头,神色却逐渐凝重起来:“我听明王说了,你的灵质空间状况并不稳定。”
言外之意,两日后发生意外的可能性非常高。
玉珠听懂了,但她的内心并没有因此产生多余的感情,恐惧、愤怒、憎恨……这些东西在玉珠的内心缺乏生长的土壤,到最后也只是化为养料,滋养着更加重要的事物。
“老君大人,有句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合适。”玉珠直视着老君的眼睛,令他感到一种破釜沉舟的魄力,“如果可以,我希望您不必顾虑我,动手便是。”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能够接受。”
最好的结局是,玉珠撑过了老君攻向那伽的最后一掌,在今后的百年时间内和清凝一同接受治疗。
最坏的结局则是死亡。
玉珠离开君阁,漫无目的地在蓝溪镇闲逛,这些屋子都很旧了,像是她那个时代的建筑物,玉珠将此与当今人类世界的钢筋水泥做对比,发现确实不够坚固。
镇子不大,半天就能逛完,之后的时间还剩三十六个小时,玉珠觉得应该能够看完一本书,于是又折返回君阁,抽出了一本《西游记》,正打算看,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
是清泉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是才出来半天吗?”
“那也很久了,你不会又和鹿野出去旅游了吧?”
“没有,我在蓝溪镇。”
“好玩吗?”
“还行。”
“下次带我去吧。”
“得看人家同不同意。”
电话聊天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让人把眼下的事情全都抛在一边,专心和对面讨论:在火车上跳起来会不会撞到车厢?
清泉认为是肯定的,玉珠则是觉得不应该忽略人体同时具有的加速度。
畅聊五小时之后,玉珠听到手机发出“嘟——”的声音,一看才发现,没电了。
这时玉珠才想起:哦,对了,还有死亡。
玉珠把书摊在一边,思考死亡是怎样的一个过程,人间认为死后要么化身恶鬼,要么堕入轮回,极少数者可飞升至极乐世界,像是佛祖或是圣人。
可玉珠认为既然自己是死灵,本就超脱于人世之外,那死亡的方式应当也别具一格。
大概是散灵之类的,那散灵之后她又会去哪里呢?这是个哲学的问题,常言道:我思故我在,人因拥有思想而被称为存在,那死后是否还有思想就是一个有待商榷的问题。
思想若不朽,为何身体会死亡,这也是……咦?
玉珠站起身,朝着一处角落走去,蹲下身后有种发现宝藏般的喜悦。
“原来君阁有充电插头啊。”
玉珠为电量耗尽的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发现清泉果然给她拨打了很多个电话,具体来说是六十三个,上一个电话是三秒前。
“喂,清泉……啊,是明月啊……刚才手机没电了。”
玉珠靠在书架边,蹲着不舒服,索性坐着。
“我在外面玩呢,对……剪头发?你让清泉帮你剪好吗……没有,我觉得你把两只眼睛露出来也挺好看的……”
玉珠一边听明月说话一边指尖绕着发尾打转。
“点心就不用给我留了,等我回来都放坏了……买冰箱啊,可是我没有钱……你居然还有零用钱?真是小看你了……”
玉珠觉得一直坐着腰很累,于是换了个姿势躺在地上。
“嗯,好……下次也带你出去玩……拜拜。”
明月的电话挂断,清泉的电话紧接着过来,说了些有的没的,最后发现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了,才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忙音持续了一会儿,才回到拨号界面,一段时间没操作以后,再次回归于平静。
玉珠突然想不起来她是要干嘛来着,大梦初醒一样反应过来——哦,对了,还有死亡。
但玉珠随之也发现,她对于死亡的想象过于贫瘠,这部分的内容像是一块未接通频道的电视,只有黑白的雪花点在荧幕上闪烁。
电话又响起了,竟然比想起死亡的频率还要更多。
这次是鹿野,真是很难得,她平时不常打电话过来。
“喂。”
“怎么了?”玉珠问。
“你知道我师父去哪了吗?”
“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过两天就回去了。”
鹿野那边沉默了两秒:“你在哪?”
玉珠单手撑着脑袋侧躺着:“我也在外面。”
“所以是哪?”
“蓝溪镇,说了你也不知道,何必说呢?”
鹿野挂断电话之前,只说了一句:“至少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玉珠放下电话,慢慢躺回地面,君阁一向如此冷吗?还是她的灵质空间又开始崩塌?
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却又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她又想起死亡。
当一个人说“我不想死”,可能是害怕死亡、害怕痛苦、害怕未知。
但当一个人说“我想活着”,她一定是在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成为支撑她的理由。
之后的六个小时,没有电话打进来,玉珠也没有翻开那本西游记。
玉珠离开君阁,泛着舟来到星夜湖的背面,静静地看着湖面上巨大的两座雕像,这里和蓝溪镇的每一处角落一样,安静得可怕。
星空在头顶,而湖面是另一片星空,满世界都是星星,颠倒了天与地,模糊了生与死。
玉珠觉得总是想着死亡显得太悲观,不如想一想新生。
想一想她刚出生时的那一声啼哭,想一想人类是怎样从海里走向陆地,想一想妖精是怎样聚灵,想一想那些树是怎样抽条生长……
玉珠闭上眼,她的思想却回到了过去与从前,回到北域那场葬礼,那朵白色的花瞬间凋零,又回到燕京那块墓碑前,石刻的字模糊不清,最后回到流石那间长明灯殿,烛火葳蕤,摇曳生烟。
我们谈论的依旧是死亡。
“嘀嘀——”
静谧的永夜,电话铃突兀地吵闹,杂音一样打破了死亡般的寂静。
玉珠拿出手机,是一个未知号码打进来的。
她接听了起来,于是听到对面这样说。
“若木在我手里。”
“想要的话,就来拿。”
“嘟——”
忙音响起,短信提示音闪烁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玉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脸颊滑落,滴进星夜湖的湖面,涟漪打碎了一池的星星,星空与倒影彻底分个清楚,就像生与死也分隔两边。
玉珠终于想清楚了——关于死亡,她的回答是:我想活着。
“我想活下去……明明我想活下去的……”
玉珠的眼泪止不住,她无助地用袖口擦拭,但又想到蓝溪镇空无一人,没人能听见她的哭声,于是她终于放声大哭,像是初生的婴儿那般嚎啕。
玉珠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本来就是个死人,难道还能再死一遍吗?”
可是她现在想:如果我早就死了,那我还能再活一遍吗?
她现在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去?
生与死,死与生,纠缠不清,模糊不可分辨。
玉珠哭了很久,就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为自己流一遍。
但她不会一直哭下去,因为眼泪也有尽头。
破碎而颤抖的湖面最终回归于最初的宁静,小船晃悠着触到水中的一轮明月。
船已空了,蓝溪镇依旧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