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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栖春山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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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璟的脸偏了过去,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神。白皙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苏晚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看着那个红印,自己也愣住了,心底涌起一阵后怕和……一种扭曲的快意。
梁承璟缓缓转过头,黑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骇人的风暴,死死地盯住她。
苏晚吓得后退一步,后背再次抵住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会不会动手打回来?以他的权势,就算在这里弄死她,恐怕也能轻易摆平吧?
就在她以为自己彻底激怒了他,将要迎来更可怕的后果时,梁承璟却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而冰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自嘲。
“很好。”他看着她,眼底风暴渐息,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疲惫和固执,“苏晚,你总是有办法。”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去碰脸上的红印,只是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即将踏入雨中的前一刻,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地传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再来。”
说完,他径直走入雨幕之中。那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他拉开车门上车,轿车很快启动,消失在迷蒙的烟雨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苏晚一个人,瘫软地靠在门板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浑身冰冷,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噩梦。
狭路相逢,剑拔弩张。
高台与春山,再次以最激烈的方式碰撞。
而他那句“三天后我会再来”,像一道新的枷锁,重重地铐在了她刚刚以为获得的自由之上。
雨水依旧不停,敲打着这间临河的老屋,也敲打着苏晚支离破碎的心。
梁承璟离开后,那间临河的老屋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阴郁与纠缠。
苏晚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无力感。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挥掌那一刻火辣辣的触感,以及他脸上那清晰的红印。她竟然打了他。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梁承璟。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阵阵袭来,但奇异的是,其中竟夹杂着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宣泄般的快意。
可他最后离去的那个眼神,那声沙哑冰冷的“很好”,以及那句不容置疑的“三天后我会再来”,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刚刚升起的那点快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桎梏。
他给她三天时间。考虑什么?考虑是否要顺从地搬去他安排的“金丝雀笼”?
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最后通牒。
她环视着这间简陋却承载了她两年安宁的小屋,每一处都浸透着她的心血与气息。窗台上的绿植,墙上的画,角落堆放的画材……这里是她真正的“春山”,是她一点点重建起来的世界。
难道就要这样再次放弃?再次被他轻易地掌控安排?
不。绝不。
两年前,她选择毁画退展,离开杭城,就是为了逃离这种被摆布的命运。两年后,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可是……反抗的代价是什么?
梁承璟的权势有多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既然能找到这里,能轻易闯入她的生活,就意味着她所有的挣扎在他面前可能都是徒劳。他可以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在这里待不下去,甚至可以让她在整个行业都无法立足。
一种绝望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她。
她该怎么办?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第一个夜晚,她在极度的恐惧和焦虑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任何一点窗外的声响都能让她惊坐起来,以为是他去而复返。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想办法。
她首先想到的是再次立刻逃离。但能逃到哪里去?上次能来到浔镇,多少带着侥幸。这次他既然已经盯上了她,会不会无论她逃到哪里,都能被他找到?而且,她身上仅有的钱,根本支撑不起再一次的迁徙和重新开始。
她想到了报警。可是,以什么理由?他昨天并未对她造成实质性的身体伤害,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地离开。报警只会激怒他,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
她甚至想到了联系媒体,将事情闹大。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否决。且不说会不会有人相信,即便闹大了,以梁家的能量,恐怕也能轻易压下,最终身败名裂、无法立足的只会是她自己。
巨大的阶级和权力差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她面前,让她所有的反抗思路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天下午,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镇上的小网吧,开了一台机子。她需要知道,这两年,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他的婚姻,他的事业,是否真的无懈可击。
当她输入“梁承璟”三个字时,搜索引擎瞬间弹出了无数条相关信息。财经新闻里,他是手段凌厉、投资眼光精准的商业巨子;社会版面上,他是与妻子赵雯出席慈善晚宴、堪称模范的豪门夫妇;甚至还有一些八卦小报捕风捉影地猜测着他们的婚姻生活,用词谨慎却难掩对那种云端生活的向往。
照片上的他,永远西装革履,神情淡漠矜贵,与身边优雅得体的赵小姐并肩而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的世界,金光闪闪,稳固无比,与她所在的这个潮湿、破旧、为生存发愁的小镇,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看着那些报道和照片,苏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海底。
他拥有的一切,他的地位,他的婚姻,他的家族……都如此稳固而光鲜。她之于他,到底算什么呢?一段不甘心的过往?一个需要被彻底掌控、以免留下污点的瑕疵?
她关掉网页,失魂落魄地走出网吧。冰冷的绝望感比之前的愤怒和恐惧更加沉重,几乎压垮了她的脊梁。
第三天,天空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浔溪之上,波光粼粼。但苏晚的心情却并未随之晴朗。
她坐在河边,看着流淌的河水,思绪混乱而麻木。
妥协吗?搬去他安排的房子,重新活在他的掌控之下,做一只见不得光的、被圈养的金丝雀?换取物质上的安稳,却彻底失去自由和尊严?
还是……坚持留下,迎接他三天后可能带来的、未知却必然强大的风暴?那风暴可能会彻底摧毁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这两个选择,都让她感到窒息。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无望的挣扎逼疯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河对岸。一个穿着当地传统靛蓝印花布衫的老婆婆,正佝偻着腰,在河边一块小小的菜地里艰难地锄草。她的动作缓慢而吃力,却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沉默的坚韧。
苏晚忽然想起了这两年在浔镇看到的许多普通人。那些起早贪黑摆摊的小贩,那些摇着船在河里打捞水草的渔民,那些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回忆往昔的老人……他们的一生或许平淡,甚至艰辛,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坚韧地活着。
她的“春山”,不仅仅是这里的山水,更是这种在艰难中依然保持尊严、努力活下去的韧性。
如果妥协,她就失去了这种韧性,失去了她自己。
或许她无法对抗梁承璟的强大力量,或许最终她还是会失去这里的一切,但至少,在失去之前,她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她站起身,迎着阳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和阳光味道的空气,心中做出了决定。
另一边,省城最高档的酒店套房内。
梁承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助理刚刚汇报完工作,垂手站在一旁。
“那边,有什么动静?”梁承璟没有回头,淡淡地问道。
助理知道老板问的是谁,恭敬回答:“苏小姐昨天去了一趟镇上的网吧,停留了约半小时。今天上午一直坐在河边,没有其他异常举动。需要……做些什么吗?”
梁承璟沉默了片刻,眸色深沉。
去网吧?是去查他的信息?想知道他这两年的情况?还是……在想方设法对抗他?
他想起她那狠狠的一巴掌,和那双充满了憎厌与绝望、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不必。”他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等到明天。”
他倒要看看,三天时间,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继续不自量力地反抗?还是……学会顺从?
无论哪种结果,似乎都并不能让他感到丝毫愉悦。
他挥手让助理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夕阳的光辉透过玻璃,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孤寂。
高台之上,看似无所不能,却连一个女人的心,都掌控得如此艰难,甚至……两败俱伤。
三日期限,就像一根逐渐绷紧的弦,悬在两人之间,等待着最终断裂或松开的时刻。
而苏晚,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无论那风暴来自他,还是来自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