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绝缘指南》何必回头

95、第95章 栖春山10

　　他看着她因疼痛和愤怒而泛红的眼圈，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厌和绝望，动作猛地一滞。

　　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地松开了。

　　他眼底汹涌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灰败。

　　他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刚才那瞬间的失控和暴怒仿佛只是一个幻觉，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矜贵的梁承璟，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比以往更甚的冰寒与……疲惫。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复杂得让苏晚心悸。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苍凉而自嘲。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重而孤寂。

　　苏晚瘫软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高大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重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用力握过的灼痛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细微的抽痛。

　　高台的影子，第一次如此具象地倾轧而下，却又第一次，显露出了裂痕与重量。

　　而她栖身的春山，在这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暴过后，只剩下更深的迷惘与死寂。

　　风吹过空荡的走廊，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却吹不散这一室的压抑与无声的硝烟。

　　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彻底不一样了。

　　门廊里似乎还残留着梁承璟离去时的冰冷气息，以及那未曾散尽的、压抑的怒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灰败感。苏晚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手腕上那一圈红痕灼热地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心脏在胸腔里兀自狂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深切的茫然。她不懂，他最后的那个眼神，那抹苍凉的自嘲，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凭什么愤怒？凭什么仿佛受到伤害的是他？

　　但这些纷乱的思绪很快被更紧迫的现实压过。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梁承璟知道了这个地方，今天他可以盛怒而来，明天或许就会有别人以更“文明”的方式出现。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不再是她可以蜗居的、与世无争的“春山”。

　　她必须走。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站起身，重新背起那个简单的行囊，目光快速而决然地扫过这个承载了她无数日夜、梦想与挣扎的小小空间。画架上还有未完成的草图，墙上贴着inspiration的图片，角落堆着舍不得扔的画材……这一切，她都无法带走了。

　　她只拿走了钱包、身份证、手机和充电器，以及那个装着所有数字作品备份的移动硬盘。这是她仅有的、最重要的财产。

　　没有犹豫，她拉开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给予她短暂安宁又最终被风暴席卷的巢穴，然后果断地关上门，落锁，将一切过往都关在了身后。

　　夜已深，老城区的巷弄寂静无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她快步走着，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也让混乱的大脑逐渐清醒。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过渡一晚。不能是酒店，那太容易留下记录。她想到了一个大学时关系还不错的、毕业后留在杭城工作的女同学，家境普通，为人踏实，与那个圈子毫无瓜葛。

　　她拨通了那个几乎快要遗忘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方的声音带着睡意和疑惑。

　　“喂？哪位？”

　　“晓芸，是我，苏晚。”

　　“苏晚？”对方显然很惊讶，“这么晚了，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晓芸，能不能收留我一晚？我……我遇到点麻烦，原来的地方不能住了。”苏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处境。

　　电话那头的李晓芸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情况，随即爽快道：“地址发我，现在过来？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接，我打车过去。谢谢您，晓芸。”苏晚鼻子一酸，在这种时候，来自普通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显得尤为珍贵。

　　半小时后，苏晚来到了李晓芸租住的、位于城市另一个方向的老小区。李晓芸穿着睡衣等在楼下，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只背着个小包的模样，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去再说。”

　　狭小但温馨的合租房里，李晓芸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拿出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你先洗个澡缓一缓。今晚睡我房间，我跟我室友挤一挤。”李晓芸安排道，语气自然，没有过多的好奇和打探。

　　热水冲刷着身体，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冰冷，却洗不去心底的沉重和迷茫。苏晚看着镜中自己苍白而坚定的脸，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谢绝了李晓芸多住几天的好意。她不想给朋友带来任何潜在的风险。她用现金买了一张最早出发的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邻省一个以山水古镇闻名的小城。那里消费不高，环境安静，适合暂时隐匿。

　　在汽车启动，缓缓驶出客运站，将杭城林立的高楼和那些不堪的过往一点点抛在身后时，苏晚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中没有多少对新生活的憧憬，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逃离。但她需要这段时间，需要这片陌生的、无人认识的“春山”，来舔舐伤口，来重新积蓄力量，来想清楚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与此同时，梁承璟的办公室内。

　　气氛低气压得让助理几乎不敢呼吸。

　　梁承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他一夜未眠，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简短报告。

　　报告显示，苏晚于昨夜凌晨离开租住地，投宿于一位普通工薪阶层的朋友家中，并于今早乘坐长途汽车离开了杭城。目的地是一个不起眼的旅游小城。

　　她走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仿佛彻底斩断了与这里的一切关联。

　　助理屏息凝神，等待着指示。是派人跟过去？还是施加压力让她回来？或者……就此放手？

　　良久，梁承璟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平静。

　　他拿起那份报告，看了一眼，随即漠然地扔回桌上。

　　“不必跟。”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淡漠，“让她走。”

　　助理有些意外，但立刻低头应道：“是。”

　　“查一下她那个朋友，”他补充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确保她昨晚没有受到惊吓或为难。用……不起眼的方式补偿一下。”

　　“明白。”

　　“另外，”梁承璟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前放缓的那些项目流程，恢复原状。丝绸博物馆的尾款，确保她顺利收到。麓艺术中心那边，打个招呼，此事到此为止。”

　　他不再试图用任何方式去“关照”或“补偿”，也不再设置任何障碍。他选择彻底撤出她的生活，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公事公办的方式，抹平所有因他而起的波澜。

　　仿佛昨夜那个失控闯入她家中、情绪激烈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是，梁处。”助理再次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梁承璟一人。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着窗外。

　　他知道，她选择了她的春山，选择了彻底的远离和放逐。

　　而他，终究还是要回到他的高台之上，继续扮演那个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角色。家族、责任、即将到来的联姻……无数双眼睛看着他，无数利益系于他一身。他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格。

　　昨夜那场失控的宣泄，或许是他能为那段不该有的、脱轨的情愫，所做的最后一次、也是最不体面的告别。

　　他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春山已远，高台孤寂。

　　他们终究，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苏晚落脚的小城名叫“浔镇”，名副其实，一条清澈的浔溪穿城而过，两岸是白墙黛瓦的旧式民居，远处青山连绵，确实有几分远离尘嚣的静谧。

　　她在古镇边缘租下了一间临河的老屋，租金低廉，条件简陋，只有最基本的生活设施，推开木窗就能看到潺潺流水和对岸的柳树。这里没有高档画廊，没有西装革履的精英，只有摇着蒲扇晒太阳的老人、写生的学生和慢节奏的游客。

　　日子仿佛一下子被按下了慢放键，却也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清贫与孤独。

　　她带来的钱不多，必须精打细算。她尝试着像本地一些画匠一样，画些水墨风景小品卖给游客，但生意清淡，收入微薄，仅够糊口。她也去镇上的小餐馆问过是否需要零工，但对方看她细瘦的模样，大多婉拒。

　　现实的压力比想象中更为具体。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面色比之前更为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迷茫。她的“春山”，并非想象中的世外桃源，而是带着清冷与生存艰难的现实。

　　但她没有后悔。每当夜深人静，她坐在灯下，重新拿起画笔，画那些不为售卖、只遵从内心的创作时，她能感受到一种纯粹的、近乎疼痛的平静。画笔下的线条不再追求精巧雅致，反而带上了一种生猛的、挣扎的力量，像是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的野草。

　　她不再去关注任何关于杭城的消息，刻意屏蔽了那个世界的一切。她换掉了手机号码，只与极少数人保持单线联系。她需要时间，需要这片真正的“春山”之水，来洗去过往的尘埃，重新找到自己和艺术的根骨。

　　只是，偶尔在午夜梦回，那双盛怒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还是会闯入她的梦境，让她惊醒后，望着窗外漆黑的河面，久久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