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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栖春山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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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梁承璟的生活似乎已经完全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往更加忙碌。他频繁出席各种高级别的经济论坛、签约仪式,名字越来越多地与重大的商业项目和政策动向联系在一起。媒体的报道中,他永远是那个年轻有为、冷静睿智、代表着资本与权力完美结合的梁家接班人。
他与赵家千金赵雯的联姻事宜,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两家合作的跨国项目正式启动,发布会上,梁承璟与赵雯并肩而立,男才女貌,应对得体,堪称天作之合,是财经版和社交版共同追逐的焦点。镜头前的他,神情淡漠而矜贵,与身边优雅大方的赵小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无懈可击。
一场盛大的、符合双方家族身份的订婚典礼,已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
此刻,梁承璟正坐在梁家大宅的书房里,对面坐着他的父亲梁父和一位世交长辈。书房气氛严肃,正在商讨订婚典礼的最后细节以及后续一系列的利益捆绑操作。
“承璟,和赵家这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在很多事情上要更主动一些。”梁父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赵老那边对你还是很满意的,雯雯那孩子也懂事,以后会是你的贤内助。”
世交长辈也笑着附和:“是啊,承璟和雯雯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两家联手,未来的前景不可限量啊。”
梁承璟端坐着,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书房墙壁上一幅气势恢宏的山水画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他们在讨论的是别人的婚事。
“我知道,父亲。”他淡淡回应,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该做的,我都会做好。”
他的回答完美得无可挑剔,既表达了顺从,又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
梁父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这个儿子,能力出众,从未让他失望,但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看不透,也抓不住。
“嗯,”梁父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男人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定了心,才能更好地做事。”
梁承璟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又不像。他没有接话。
会议结束,世交长辈告辞。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梁父沉吟片刻,忽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前段时间,听说你为了杭城那边一点小事,动了些情绪?”
梁承璟抬起眼,看向父亲,目光深不见底:“一点小意外,已经处理干净了。不会再有后续。”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那段脱轨的情愫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小事”、“意外”,并承诺“处理干净”。
梁父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非常时期,不要节外生枝。你的身份,多少人看着。”
“明白。”梁承璟站起身,掸了掸并无褶皱的衣襟,“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公司,还有个会。”
他转身走出书房,背影挺拔冷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昨夜那个在南方小城陋巷中失控的男人,真的只是一个幻觉。
回到那辆黑色的座驾里,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梁承璟才允许一丝极淡的疲惫爬上眉心。他降下车窗,让晚风吹进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屏幕漆黑,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知道,在遥远的南方,那座烟雨朦胧的小城里,那个人正试图在真正的“春山”之中艰难地重建生活。
而他,则稳坐在北方的“高台”之上,继续着他早已被书写好的人生剧本。
各栖南北,泾渭分明。
这才是他们之间,本该有的、也是最安全的距离。
汽车平稳地驶向繁华的都市中心,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霓虹和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梁承璟缓缓升上车窗,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也彻底关上了心底那扇曾短暂开启过一条缝隙的门。
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高台之上,从无软肋。
两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改变,也足以让很多痕迹淡去。
浔镇的流水依旧潺潺,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宁静节奏。两岸的柳树绿了又黄,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打磨得更加温润。
苏晚临河的小屋依旧简陋,但多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窗台上摆着几盆顽强的绿植,墙上贴着她这两年来的新作,风格与在杭城时大相径庭,少了几分精巧的构思,多了几分原始、粗粝的生命力,笔触大胆,色彩浓烈,带着一种挣扎向上的野性美。
她依旧清贫,但不再像初来时那般狼狈。她的小画在游客中渐渐有了些口碑,虽然卖不上大价钱,但维持基本生活已不成问题。她甚至偶尔能接到一些外地小画廊的线上约稿,收入微薄但稳定。她还学会了用当地产的植物染料在粗布上作画,独特的风格吸引了一些追求个性的买手。
日子过得平静而踏实。她习惯了清晨在河边洗衣,习惯了午后在屋檐下煮一壶粗茶看着路人发呆,习惯了夜晚在灯下与画布无声对话。曾经的惊涛骇浪,似乎真的被这浔溪之水缓缓冲淡,成了遥远而模糊的往事。
她几乎快要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在这片无人打扰的“春山”一隅,平静地老去。
偶尔,从李晓芸断断续续的电话里,她会听到一些关于那个世界的只言片语。听说梁承璟早已完婚,与赵家小姐强强联合,事业更是如日中天,已成为京中那一代里最耀眼的存在。听到这些时,苏晚的心湖会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随即很快平复,像投入一颗小石子,很快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他稳坐他的高台,她栖身她的春山。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的可能。这样,很好。
这天,镇上的邮差给她送来一个厚实的信封,寄件方是邻省一个地级市的文化馆。她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份展览邀请函和一本精美的画册。
原来是一个名为“在地新生”的民间艺术交流展,旨在挖掘和展示非中心城市、乡镇地区的艺术创作力量。她的画不知何时被一位来浔镇采风的策展人看到,极力推荐了她。
邀请函措辞诚恳,表示虽然经费有限,无法提供高昂的展出费用,但会负责作品运输和保险,并真诚希望她能参加,让更多人看到浔镇这片土地滋养出的独特艺术表达。
苏晚拿着那份邀请函,在窗前坐了许久。
心湖终究还是被搅动了。
这不是名利场的诱惑,而是一个纯粹的、面向真正热爱艺术的人的展示平台。是对她这两年来孤独探索和坚持的一种认可,与她是谁、来自哪里、背后有谁无关。
她沉寂已久的热血,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些。
京城。
梁承璟的生活如同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高效而冰冷。他的商业版图不断扩大,名字越来越多地与跨国并购、尖端科技投资联系在一起,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频率越来越高,形象永远是成功、冷峻、遥不可及。
他与赵雯的婚姻,如同预想的那样,是一场完美的利益结合。公众面前,他们是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私下里,则保持着互不干涉的默契,各自拥有广阔的空间和丰富的社交圈。高台之上的生活,光鲜亮丽,却也冰冷彻骨。
他比两年前更加沉默寡言,气场也愈发深沉难测。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能察觉到,他偶尔在会议间隙或深夜独处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洞与疲惫。
这天,他受邀参加一个私人性质的高端艺术慈善晚宴。这类活动他通常只露个面即可,但本次拍卖的收益将用于资助偏远地区的艺术教育,与他名下基金会的一个项目方向吻合,因此他多停留了片刻。
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与几位熟悉的政商名流寒暄着,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那些陈列的拍卖品,大多是些中规中矩、符合主流审美的作品,并无太多新意。
他的目光忽然在一幅尺寸不大的画作前停住。
那幅画被安排在不太起眼的位置,画的是雨后的山峦,云雾缭绕,墨色淋漓,构图大胆甚至有些“莽撞”,与传统山水画的意境迥然不同,却透着一股蓬勃的、不屈不挠的原始生命力。那种不顾一切的、野蛮生长的力量感,与他周遭一切精心雕琢的“完美”格格不入,却莫名地击中了了他。
他看了一眼作品旁边的标签。
作品名:《春山·雨霁》
作者: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端着酒杯的手指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有眸色在那一瞬间深得见不到底,仿佛有万千情绪在其中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