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绝缘指南》何必回头

94、第94章 栖春山9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石子投入苏晚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却又迅速沉底。她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亲耳听到，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传来一阵细微的、被针扎似的收缩。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随即被一种更大的解脱感覆盖。很好，他终于要订婚了。这或许意味着，这场荒谬的纠缠，终于可以彻底结束了。

　　“恭喜。”苏晚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真诚，“请您放心，我绝不会成为任何干扰。我和梁先生之间，早已两清。”

　　周蕴仪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片刻后，她似乎满意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苏小姐能这样想，最好不过。年轻人，认清自己的位置，脚踏实地，比什么都强。”

　　她说着，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向苏晚：“这里是一些补偿。算是感谢你这段时间……陪承璟解闷。也当是，对你损失的画作和展览机会的一点弥补。”

　　那信封鼓鼓囊囊，里面的数额显然远超她毁掉的画作价值和展览预付款。

　　这一刻，苏晚一直强压着的怒火和屈辱，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她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没有去看那个信封，而是再次抬头，直视着周蕴仪，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金石相击，清晰坚定，掷地有声：

　　“周女士，请收回您的钱。”

　　“我的画，是我自己毁的。我的展览，是我自己退的。这一切，都与您和您的儿子无关。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补偿，更不需要为‘陪人解闷’而收费。”

　　“我苏晚或许一无所有，但至少，我的尊严，不卖。”

　　话音落下，画室门口陷入一片死寂。

　　周蕴仪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她看着苏晚，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似乎第一次真正地、正视了眼前这个女孩。

　　良久，周蕴仪缓缓收回了拿着信封的手，将其重新放回手包。

　　“很好。”她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话已带到，希望苏小姐……好自为之。”

　　她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身，踩着高跟鞋，优雅而从容地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苏晚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脱力般滑坐在地。

　　刚才强撑起来的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冷。她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动。

　　高台之上的人，甚至无需亲自出手，只需派出一位优雅的使者，便能将她苦苦支撑的尊严世界，轻易地践踏得体无完肤。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一种彻骨的寒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算是真正地、彻底地，与那个世界划清了界限。

　　用最决绝的方式，换来了或许更为艰难的、真正的孤独。

　　她的春山，风雨过后，只剩一片冰冷的金石之声，回荡在空寂的山谷。
　　周蕴仪的到访像一场精准打击的寒流，过后留下满室冰封的死寂。苏晚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四肢都变得僵硬冰冷，才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虚无感攫住了她。那场短暂的、针锋相对的交锋，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心力。

　　她看着画室里一切照旧的凌乱，却觉得无比陌生。这里不再是她的避风港，而是成了一个被标记过的、随时可能再次被侵入的领地。

　　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几乎是凭着本能，她开始快速地收拾一个简单的行李背包。几件换洗衣服，素描本，画笔，还有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充满了无形压力的空间。

　　就在她拉上背包拉链，准备起身的瞬间，那扇刚刚送走一位不速之客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的敲门声，截然不同。

　　沉重，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几乎是蛮横的力量感。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击在苏晚的心脏上，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不需要透过猫眼，她几乎能肯定门外是谁。

　　那种敲门的方式，那种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的、强大的、压抑着怒意的气场，只属于一个人。

　　他来了。

　　在她刚刚与他母亲进行了一场堪称羞辱的对峙之后。在他母亲明确告知他即将订婚的消息之后。

　　他想做什么？兴师问罪？还是觉得他母亲的“补偿”不够，亲自来追加？

　　苏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敲门声持续着，一声比一声更重，更不耐，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心里清楚。只要她还在这个城市，甚至在这个国家，他总有办法找到她。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感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梁承璟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略显褶皱的白色衬衫，领口扯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绷的小臂。他的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他的脸色是一种压抑的沉郁，眼底翻滚着苏晚从未见过的、骇人的风暴。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夜风的寒冽，显然是从某个场合匆忙赶来的。

　　四目相对。

　　他深邃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瞬间攫住她，从上到下狠狠扫视了一遍，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又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苏晚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她无法解读的情绪震慑得后退了半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来找过你。”梁承璟打断她，声音低沉沙哑，不是疑问，而是冰冷的陈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强迫自己迎视他骇人的目光：“是。我们已经谈完了。梁先生可以请回了。”

　　她的逐客令清晰而冷硬。

　　梁承璟的眸色瞬间变得更深，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狭小的门廊，阴影将苏晚完全笼罩。

　　“谈完了？”他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到极致的弧度，“她跟你谈了什么？嗯？告诉我，她是怎么‘补偿’你的？”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意，不知是针对他母亲，还是针对苏晚，或者两者皆有。

　　“这与你无关。”苏晚强撑着最后的勇气，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是你母亲和你未婚妻家族的事情，与我无关。请你离开！”

　　“未婚妻？”梁承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词，眼底的风暴骤然加剧。他猛地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狠狠一拳砸在苏晚耳侧的门板上！

　　“砰”的一声巨响！整个门板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苏晚吓得猛地闭上眼，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危险的、失控的气息。

　　“苏晚，”他低下头，逼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困兽般危险，“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嗯？觉得我梁承璟的人生，就是被家族安排着，娶一个所谓的‘未婚妻’，然后闲来无事，拿你这样的女人解闷？！”

　　他的质问如同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苏晚被他前所未有的暴怒和直接吓得说不出话，只能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盛怒和某种受伤情绪的脸。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冷漠矜贵、永远掌控一切的梁承璟。这是一个陌生的、情绪失控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男人。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母亲给你钱，你就该拿着！”他盯着她，眼底猩红，语气近乎蛮横，“那不是补偿！那是她欠你的！欠你因为我的缘故而损失的画，欠你被毁掉的机会！你凭什么不要？！凭什么用你的清高来衬得我们这些人如此不堪？！”

　　他的逻辑霸道而扭曲，却带着一种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苏晚完全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来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却没想到他愤怒的点，竟然在于她拒绝了他母亲的“补偿”？

　　“你以为我缺那点钱吗？”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狠狠拽到身前，逼她看着自己，“苏晚，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只会用钱和权来砸你的纨绔子弟？一个连自己的兴趣都护不住的废物？！”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嘶哑，眼底翻滚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愤怒，受伤，不甘，还有一种深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无力感。

　　“君卧高台”，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高台并非坚不可摧的裂痕，以及那裂痕之下，或许同样存在的挣扎与桎梏。

　　苏晚手腕剧痛，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所震撼，一时忘了挣扎，忘了害怕，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仿佛才真正窥见这个男人冰山之下的一角。那并非全然是冷漠和掌控，似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枷锁和……痛苦。

　　但这一切，与她何干？

　　她猛地回过神，用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你放开我！梁承璟！你弄疼我了！你们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在我眼里你就是！你们都一样！除了用钱和权压人还会什么？！我不要你们的钱！我不要！我只求你们放过我！行不行？！”

　　她的反抗和话语像一把尖刀，彻底刺破了梁承璟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