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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栖春山8 ...

  •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过着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她拒接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电话,没有再主动联系任何人。丝绸博物馆的尾款果然如王负责人所说打了过来,看着账户里多出的那笔钱,她没有任何喜悦,只是平静地将其中的一部分转给了之前拖欠材料的供应商。

      经济危机暂时解除,但前途依旧迷雾重重。

      她知道自己需要重新开始。不是依靠任何人的“青眼”或“关照”,而是真正依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她翻出以前的素描本,开始重新构思创作方向。画笔落在纸上,线条依旧流畅,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郁和力量。那些被压抑的、被屈辱的情感,似乎找到了另一个宣泄的出口,融入了她的笔端。

      她的“春山”,在经历了一场自我摧毁的风暴后,正在一片废墟中,挣扎着孕育新的、更为坚韧的生机。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办公大楼内。

      梁承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着助理低声汇报着工作日程。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指尖无意识地在一份文件上轻轻敲击。

      助理汇报完毕,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梁处,还有一件事……关于苏晚小姐那边。她……拒绝了麓艺术中心的展览邀请,并退回了全部预付款。据那边反馈,态度非常决绝。”

      梁承璟敲击文件的指尖倏然顿住。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助理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助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原因。”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无波。

      “苏小姐给出的官方理由是……自觉才疏学浅,达不到展览水准。”助理谨慎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她似乎……毁掉了为丝绸博物馆创作的那组作品。”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

      梁承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城市的轮廓在阴天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想起那天在展厅里,她看着那件古代华服时,眼中闪过的灵动的光,以及那句“也许并不全是枷锁”。
      想起在沙龙外,她第一次那样直接而冰冷地拒绝他。
      想起她退回那笔“稿费”时,那份不动声色的倔强。

      而现在,她毁掉了自己的画,拒绝了他为她铺就的、更高层次的台阶。

      自觉才疏学浅?
      这恐怕是他听过最拙劣的借口。

      她是在用这种决绝的、自毁的方式,来反抗他,来捍卫她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尊严。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极少有地在他心底翻涌。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的滞涩感,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以及更深沉的、被触怒的冷意。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周围人的顺从和迎合。从未有人,尤其是像苏晚这样看似柔弱的女人,敢用如此激烈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推开。

      “君卧高台”,他早已习惯了俯瞰。却第一次有人从下面的“春山”里,用这样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向他投来一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砸中了他。

      “知道了。”良久,梁承璟才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下去吧。”

      助理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梁承璟一人。他依旧看着窗外,目光深沉,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他第一次有些不确定,对于那只一心想要飞离他掌控范围、甚至不惜折断羽翼的小雀,他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强取豪夺?那未免太过无趣,也太过……低估了她。
      就此放手?任她消失在迷雾笼罩的春山之中?

      他的眸色渐深,如同窗外积聚的云层。

      似乎,两者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两人之间隔空悄然升级。余波暗涌,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方。
      自毁画退展之后,苏晚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一种暴风雨过后、万物蛰伏般的死寂。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新的创作里,画笔下的线条越发沉郁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经济上虽再度拮据,但她接了一些零散的绘本插图工作,勉强维持着生计,心境反而在一种极致的简单中逐渐沉淀下来。

      她几乎快要相信,那场风暴已经过去,她终于用自己的决绝换来了真正的清净。

      然而,她低估了“高台”的意志,也低估了那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所能积蓄的力量。

      这天下午,她正在画室修改草图,门外传来了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不是快递员惯常的急促,也不是邻居的随意。

      苏晚的心莫名一紧。她放下笔,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女士。穿着剪裁优雅的香槟色套装,颈间系着低调的丝巾,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面容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纪,但眉宇间那种经年累月蕴养出的优越感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却透过猫眼清晰地传递过来。

      苏晚不认识她,但几乎瞬间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必然与那个她试图逃离的世界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请问是苏晚小姐吗?”女士开口,声音温和,语调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经刻意修饰的疏离与审视。她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苏晚身上沾着颜料的旧T恤,以及身后狭小甚至有些凌乱的画室内部,眼神里没有明显的鄙夷,却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观察。

      “我是。您是哪位?”苏晚保持着镇定,身体却下意识地挡在门口,没有邀请对方进入的意思。

      女士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戒备,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素雅的名片,递了过来:“我姓周,周蕴仪。冒昧打扰,有些事想与苏小姐谈谈,不知是否方便?”

      名片质地精良,只有名字和一个私人电话号码,再无其他头衔。但“周”这个姓氏,结合对方的气度,让苏晚瞬间联想到了梁承璟的母亲——那个传闻中出身沪上名门、在梁家地位举足轻重的女人。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凝滞。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不是通过电话,不是通过助理,而是如此直接地、面对面地找上门来。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谈的事情,周女士。”苏晚没有接名片,声音平静,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周蕴仪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并不强求,从容地将名片收回,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苏小姐不必紧张。我只是作为一个关心儿子的母亲,想来亲眼看看,最近让他有些困扰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女孩子。”

      她的话语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仿佛无奈的笑意,但字字句句都像裹着天鹅绒的钢针,精准地刺向苏晚。

      “困扰?”苏晚捕捉到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我想您弄错了。我和梁先生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更谈不上困扰。”

      “是吗?”周蕴仪微微挑眉,目光再次扫过画室,最后落回苏晚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心的狼狈与艰难,“承璟那孩子,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偶尔对一些……新鲜特别的人或事,产生一点超乎寻常的兴趣,也是难免的。”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不过,兴趣终究只是兴趣。梁家的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能迈进来的。这一点,我相信苏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她的话没有一句重话,没有一句直接的羞辱,却将苏晚所有的坚持和尊严,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新鲜特别”,定义为一场公子哥儿心血来潮的“兴趣”。并将两人之间那巨大得令人绝望的阶级差异,如同陈述天气一般平淡地摊开在她面前。

      苏晚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

      “周女士,”她抬起头,直视着对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勇气,“我想您真的误会了。我对迈入您家的门槛毫无兴趣,对成为您儿子一时的‘兴趣’更是避之不及。如果您今天来是为了警告我远离梁先生,那么大可不必。请您转告他,我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他的困扰,与我无关。”

      周蕴仪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得体的笑容未曾改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她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瘦柔弱的女孩,骨子里竟有这样的硬气。

      “苏小姐倒是快人快语。”周蕴仪轻轻颔首,仿佛在评价一件物品的某个出乎意料的特性,“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直说了。承璟很快就要订婚了,对方是赵家的女儿,无论家世、学历、品貌,都是最合适的选择。我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任何不必要的……干扰。”

      订婚。赵家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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