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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栖春山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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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风吹不散苏晚脸上的滚烫,那是一种被当众剥开所有尊严后灼烧般的羞耻。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音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与餐厅里那些刻薄的闲言碎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的耳鸣,几乎要刺穿她的鼓膜。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她在初夏的夜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霓虹灯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晕染成一片片冰冷的光斑。路人的谈笑声,汽车的鸣笛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不过是一时新鲜……”
“用了什么手段……”
“看着承璟哥的面子……”
“真以为是自己才华横溢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将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对未来的微弱期盼,扎得千疮百孔。
原来她所以为的凭借努力获得的机会,在别人眼中,甚至可能在他眼中,不过是权贵指尖漏下的一点施舍,一场居高临下的游戏。
她想起梁承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看似随意的“顺路”,想起他那句听不出情绪的“你很怕我?”,想起沙龙里他轻描淡写却决定她风评的话语……所有的一切,此刻都拥有了全新的、令人绝望的注脚。
她像个傻子一样,还在为守住那点可怜的自尊而挣扎,殊不知在别人设定的游戏规则里,她的挣扎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可供观赏的趣味。
回到那个冰冷潮湿的小屋,苏晚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来自银行的、标注着“麓艺术中心”的转账记录。
那笔她急需的、能让她摆脱困境的钱,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猛地伸出手,抓起手机,颤抖着手指打开了手机银行APP。她的动作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笨拙,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找到那笔入账记录,选择“转账”,输入金额——将那笔预付款一分不差地退回原账户。
在汇款附言里,她用力地、一个一个地敲下一行字:
“项目无法参与,预付款退回,抱歉。”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点击“确认”。
屏幕上弹出“转账成功”的提示。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手中再次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
她失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退回了救急的钱,可能彻底得罪了一个重要的艺术机构,甚至可能招致更无法预料的后。
她知道这很冲动,很不理智,几乎是自毁前程。
但她别无选择。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最苍白也是最决绝的反抗。用她仅有的、微不足道的尊严,去对抗那个庞大而无形的力量,去告诉那个高台上的人,也告诉自己:她不是玩物,她的春山,不容践踏,哪怕代价是彻底的沉寂。
第二天,意料之中地,她接到了麓艺术中心策展人助理打来的电话。对方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专业和热情,而是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满。
“苏女士,我们收到了您的退款。能告知一下突然拒绝合作的详细原因吗?我们已经将您纳入展览计划,您的临时变卦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和远处雾锁的青山,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非常抱歉给贵中心带来麻烦。原因很简单,我自觉才疏学浅,作品达不到贵中心的展览水准,恐贻笑大方,故主动退出。违约金我会按照合同规定支付。”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给出这样一个近乎自贬的理由,噎了一下,才道:“苏女士,我们选择您是经过专业考量的……”
“谢谢您的认可。”苏晚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但我意已决。抱歉。”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在这个圈子里的路,可能会更难走。麓艺术中心的大门,或许永远不会再向她敞开。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丝绸博物馆王负责人发来的信息。
【苏女士,尾款流程有进展了,财务那边说最快下周可以安排支付。】
看着这条迟来的“好消息”,苏晚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还是他察觉到了她的反抗,给出的又一种方式的“安抚”和“掌控”?
她没有回复。
她不再需要这种迟来的、充满算计的“善意”。
她将手机扔到一边,走到画架前。画架上还放着为博物馆项目创作的、已经完成的那组“云水纹”。画面上的云舒水卷,自由而灵动,曾经是她理想中的精神栖所。
此刻看来,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静静地看着那组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调色刀,蘸上浓重的黑色颜料,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刮过画面中央!
颜料被粗暴地刮擦、覆盖,精美的画面瞬间被撕裂,变得狰狞而破碎。
她一下一下地刮着,动作机械而用力,仿佛不是在毁掉自己的心血,而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与那段令人窒息的关系做最后的了断。
黑色的颜料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浓稠、绝望,覆盖了一切曾经有过的微光与色彩。
她知道,她亲手斩断了一条或许能通往“成功”的捷径,也亲手毁掉了自己耗时数月的心血。
她的春山,在这场自毁式的风暴中,似乎变得更为荒芜和决绝。
但奇怪的是,伴随着心碎和绝望,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痛楚的轻松感,却慢慢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她终于,彻底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了选择。
无论未来如何,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高台依旧遥远,但她栖身的春山,在这场自我放逐后,终于只属于她自己。哪怕荒芜,哪怕冷清。
画室一片狼藉。
被刮坏的画布支离破碎地靠在墙边,黑色的油彩如同狰狞的伤疤,覆盖了曾经灵动的云水之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刺鼻气味,地上散落着刮下的颜料碎屑和擦笔的废纸。
苏晚坐在一片狼藉中央,手指上沾满了干涸的黑色,神情是一种过度宣泄后的空洞与疲惫。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带着一种灼烧后的钝痛,但奇异的是,呼吸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顺畅。她亲手摧毁了自己数月的心血,也亲手斩断了那些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丝线。
屋外,雨不知何时停了。阴云并未完全散去,但几缕惨淡的天光挣扎着透出云层,照亮了画室内弥漫的尘埃。
寂静中,手机在地板上顽固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林教授”。
苏晚看着那个名字,没有立刻去接。她知道这通电话会是什么内容。麓艺术中心那边必然已经将情况反馈了过去,甚至可能添油加醋。林教授作为引荐人,于公于私,都会来过问。
电话自动挂断,片刻后,又再次响起。大有一种她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
苏晚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捡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林老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晚!”林教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解和焦急,“我刚接到麓那边的电话,说你突然单方面毁约,还把预付款退回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他们对作品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林教授的关切不似作伪,这让苏晚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丝。她沉默了几秒,整理着措辞。
“林老师,对不起,让您为难了。”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觉得我的能力和心态,目前还不足以匹配麓艺术中心那样的平台,仓促参展对彼此都不负责。所以选择了退出。”
“这……这是什么话!”林教授显然无法理解,“你的作品我看过,完全够格!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他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晚知道他在怀疑什么。她甚至能想象到,麓艺术中心的人可能会暗示一些关于她“脾气古怪”、“不识抬举”或者“另有依仗 now又耍性子”的话。
“没有误会,林老师。”苏晚打断他的猜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静一静,想清楚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的林教授沉默了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小晚,你这孩子……唉,我知道你有才华,也有自己的傲骨。但这个圈子有时候……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可惜了这个机会……以后若有什么困难,还是可以跟我说。”
“谢谢您,林老师。”苏晚真心实意地道谢。在这个现实的名利场,林教授还能保持这份善意,实属难得。
结束通话,苏晚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她需要绝对的安静。
她开始动手清理画室的狼藉。将破碎的画布卷起,扔掉,擦洗沾满颜料的地板和调色盘。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通过这种体力上的劳累,可以麻痹那颗仍在隐隐作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