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绝缘指南》何必回头

91、第91章 栖春山6

　　就在她几乎要被生活的重压淹没时，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提示——一笔数额不大的款项汇入了她的账户，汇款方是一家她之前合作过几次、但早已结清费用的文化公司。

　　附言写着：“预付插画稿费。”

　　苏晚愣住了。她最近并没有接到这家公司的单子。

　　她立刻打电话过去询问。对方负责人语气自然：“哦，苏小姐啊，是我们一个新启动的小项目，还没来得及跟您详细沟通，先预付一部分费用表示诚意。具体内容我们过几天联系您详谈？”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苏晚心里却疑窦丛生。这也太巧了。

　　她尝试着追问项目细节，对方却语焉不详，只反复说还在策划中，让她先安心收下钱。

　　挂掉电话，苏看着那条短信，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是他吗？

　　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甚至不再通过博物馆或他身边的人，而是绕了更大的圈子？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的挣扎和坚持多么可笑？无论如何，她都逃不出他的掌控？还是说……这仅仅是他一时兴起的、打发时间般的“仁慈”？

　　窗外，冷雨依旧下个不停，无声地浸润着这座城市。

　　苏晚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手里紧紧握着手机，那笔意外的“稿费”像一块烫手的山芋，灼烧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仅剩的自尊。

　　接受，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妥协，意味着默认了他的干预。
　　拒绝，则要退回这笔能解她燃眉之急的钱，继续面对捉襟见肘的生活。

　　高台之上，冷雨无声，却已将她困于泥泞的春山之中。

　　她该如何选择？
　　那笔来历不明的“稿费”，苏晚最终还是没有动用。

　　她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可能是梁承璟又一次的“随手安排”。这钱像是一颗包裹着糖衣的毒药，吃下去或许能暂解饥渴，却会让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变得可笑，让她彻底沦为他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她给那家文化公司的负责人回了电话，语气尽量平静地表示，在未明确项目具体内容前，她不能接受预付费用，请求对方提供详细策划案后再议，届时如果合作，再支付不迟。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支吾了几句，最后说再联系，便匆匆挂了电话。

　　第二天，那笔钱果然被原路退回。

　　看着银行账户恢复原状的数字，苏晚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经济压力。但她守住了底线，这让她在冰冷的现实中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开始更拼命地接活。白天去给艺考班的学生做素描辅导，晚上熬夜画商业插画，甚至接了一些餐厅墙绘的零工。日子忙碌得脚不沾地，身体疲惫不堪，但大脑却因为过度劳累而时常一片空白，反而暂时忘却了那些烦心事。

　　只是，每当深夜独自回到清冷潮湿的小屋，看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模糊的山影轮廓，一种深刻的孤独感和迷茫便会悄然袭来。她的“春山”，在现实的凄风苦雨中，雾气深锁，前路难辨。

　　丝绸博物馆的尾款依旧遥遥无期。她尝试着给王负责人发过两次信息询问进度，回复都是“还在走流程，请再耐心等待”。语气客气而疏远，与之前的热情截然不同。

　　这种变化，让她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这天，她正在一家咖啡馆角落里赶一幅插画线稿，手机响起，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您好？”她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是苏晚女士吗？”对方是一个声音干练利落的年轻女性。
　　“我是，您哪位？”
　　“苏女士您好，我是‘麓艺术中心’的策展人助理。我们中心即将举办一个名为‘城市新锐’的青年艺术家推荐展，关注点之一就是传统元素的当代转换。我们注意到了您在丝绸博物馆项目的作品，非常欣赏，想邀请您参与我们这个展览，不知您是否有兴趣？”

　　苏晚握着笔的手顿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麓艺术中心？那是国内顶尖的私人艺术机构，以其前瞻性和高水准的展览闻名，能登上它的舞台，对年轻艺术家来说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我有兴趣。”苏晚压下心头的激动和疑虑，谨慎地回答，“请问具体的参展要求是？”

　　对方非常专业地介绍了展览的主题、规模、时间安排以及对作品的要求，并表示如果苏晚同意，他们会提供一份正式的合同和一部分策展费用。

　　一切听起来都无懈可击，完美得像一个陷阱。

　　尤其是，在她刚刚拒绝了梁承璟，并疑似遭到他冷处理之后。

　　“为什么会找到我？”苏晚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有些发紧，“我的意思是，我还很年轻，并没有什么名气。”

　　电话那头的女声笑了笑，语气自然：“苏女士不必妄自菲薄。我们关注的是作品本身的能量和潜力，您的作品恰好符合我们这次展览的学术方向。我们是经过专业筛选的，请您相信我们的眼光。”

　　理由充分，无可挑剔。

　　挂断电话后，苏晚看着咖啡馆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一旦成功参展，她的艺术生涯将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眼前的这些经济困境或许都能迎刃而解。

　　但这真的只是“专业筛选”的结果吗？还是另一只更高明的、让她无法拒绝的“无形之手”？

　　如果接受，是不是意味着她默认了某种规则，重新回到了那个由他掌控的游戏里？
　　如果拒绝，她可能永远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继续在泥泞中挣扎。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是在极度的矛盾和挣扎中度过的。麓艺术中心那边很快发来了正式的电子合同，条款清晰优厚，策展费预付款的数额足以让她立刻摆脱目前的窘境。

　　她反复研究着合同，找不到任何漏洞或可疑之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规、诱人。

　　最终，对艺术前景的渴望，以及对现实压力的妥协，暂时压过了内心的疑虑和不安。

　　她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也许真的是她的作品打动了对方。她不能因为对梁承璟的恐惧，就否定自己的一切，错过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在电子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点击了发送。

　　回复很快到来，对方确认收到合同，并表示预付款会尽快安排支付。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

　　然而，就在合同签署后的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给了苏晚当头一棒。

　　那天，她之前辅导过的一个艺考学生的家长为了感谢她，特意请她去一家格调不错的餐厅吃饭。席间，家长去洗手间，苏晚独自坐着等候时，听到了旁边隔断后传来几个女人的谈笑声，声音有些耳熟。

　　“……所以说啊，有些人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以为得了青眼就能一步登天，真是可笑。”一个略带尖刻的女声响起。

　　“你说的是那个叫苏什么的？画画的？”另一个声音接话，“我也听说了，承璟哥前段时间好像是挺关照她的，博物馆那个项目，不就是他打了招呼才给她的？”

　　苏晚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何止是打招呼，怕是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不过啊，听说最近惹承璟哥不高兴了？资源立马就断了，尾款都拿不到，惨着呢。”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真以为能攀上高枝儿？承璟哥那样的人，什么没见过，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她倒是挺有本事，这才几天，又搭上麓艺术中心的线了？听说要参加那个新锐展？”

　　“哼，谁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要我说，麓那边八成也是看着承璟哥的面子，不然凭什么轮得到她？还真以为是自己才华横溢了？”

　　刻薄的嘲笑声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苏晚的耳朵里，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和自欺欺人。

　　原来如此。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梁承璟的“关照”。她的努力，她的才华，在“梁承璟”这个名字面前，不值一提。

　　甚至连她刚刚签下的、以为能证明自己的新机会，在别人看来，也不过是他另一种形式的“施舍”或“玩弄”。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她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原来她所以为的“春山”，自始至终，都笼罩在他“高台”投下的阴影和世人的窃窃私语之中，从未真正独立过。

　　雾气深锁，不见出路。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银行。

　　【麓艺术中心】向您尾号XXXX账户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XXXXX元……

　　那串数字，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苏晚猛地站起身，撞得餐桌摇晃，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她顾不上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脸色苍白地对着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学生家长仓促地说了一句“抱歉，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先走了”，然后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餐厅。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满腔的灼烧般的耻辱和绝望。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眼前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城市，第一次感到彻底的迷失。

　　她的春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