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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栖春山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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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璟并没有立刻朝她走来,而是先与那位被称为“李老”的老者交谈了几句,又和其他几人打了招呼,举止从容,游刃有余。
然而,苏晚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是落在她这边的。那种无形的牵引力,让她无所适从。
终于,他结束了那边的寒暄,端着一杯茶,缓步朝她这边走来。
林教授很自然地笑着对苏晚说:“小晚,正好,承璟对传统纹样也很有研究,你们可以交流一下。”说完,便借故走开了,留下他们两人。
周围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带着好奇与探究。
苏晚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梁先生。”她低声打招呼,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
“嗯。”梁承璟应了一声,站在她身旁,与她一起看着窗外庭院里的竹影,“林老师的沙龙,氛围还不错。”
“是的。”苏晚干巴巴地回应。
“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道,语气如同寻常的关心。
“差不多了。”
“嗯,期待成品。”他抿了口茶,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看来你很适应这样的场合。”
苏晚听出了他话里那丝若有似无的试探,或者说,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界定。她抬起头,看向他:“林老师盛情难却,我只是来学习。”
梁承璟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倔强和疏离,眸光微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沙龙继续进行。有人拿出自己收藏的古董小件请大家鉴赏,众人围拢过去。梁承璟自然被让到了中心位置。他偶尔发表几句见解,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引得众人频频点头。
苏晚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簇拥着的、光芒万丈的他,再看看自己,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再次袭来。
他属于这里,从容不迫,谈笑风生。而她,即使凭借作品和能力获得了入场券,也始终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
“君卧高台”,他即使穿着休闲服,身处雅致的沙龙,也改变不了他才是这里真正主人的事实。而她,只是偶然被允许进入这片领域的参观者。
欣赏环节告一段落,众人重新散开闲聊。一位颇有声望的评论家笑着对梁承璟说:“承璟,最近很少见你收新人的作品了,眼光是越来越高了。”
梁承璟淡淡一笑,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苏晚的方向:“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这话听起来模棱两可,却让周围几人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看向苏晚的目光又多了一层深意。
苏晚的脸颊微微发热,感到一种被置于放大镜下的难堪。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足以将她所有的努力和才华,都打上“被他看中”的标签。
她再也待不下去。
趁著有人上前与梁承璟说话,她低声对旁边的林教授说:“林老师,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林教授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挽留:“好,路上小心。”
苏晚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会所。晚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憋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
她刚走到路边,还没来得及叫车,那辆黑色的轿车又一次无声地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梁承璟坐在车里,看着她:“我送你。”
这一次,苏晚没有犹豫,她直接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淡:“不用了,梁先生。我自己可以回去。谢谢您的好意。”
她的拒绝直接而明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梁承璟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拒绝,眸色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好。”
车窗升起,黑色轿车毫不留恋地驶离。
苏晚独自站在晚风中,看着车子消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却并没有感到多少轻松,反而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弥漫着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后怕和失落的情绪。
她知道,她可能搞砸了。搞砸了或许能带来的资源,也搞砸了那看似缓和的关系。
但她不后悔。
她不能一直待在那个由他掌控节奏、看似温暖实则令人窒息的“暖昧囚笼”里。
高台的暖意,她栖息春山的薄躯,承受不起。
自那晚在沙龙外直接拒绝梁承璟后,苏晚度过了一段心神不宁的日子。她预想着各种可能的后果:项目被刁难,画室租约出现问题,甚至更糟糕的、她无法想象的来自那个圈子的隐形打压。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日子平静得近乎诡异。丝绸博物馆那边的沟通依旧顺畅高效,预付款项如期到账,画室的租约也风平浪静。就连之前那些细微的“便利”也彻底消失了,仿佛那只无形的手从未存在过。
这种彻底的“正常”,反而让苏晚更加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承璟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偶遇,没有信息,更没有来自他那个层面的任何人为难或“关照”她。他好像突然对她失去了所有兴趣,将她重新归为茫茫人海中毫不相干的一粒尘埃。
这本该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可不知道为什么,苏晚心里却隐隐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空洞。仿佛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对方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面撤军,只留下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战场,不知所措。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情绪。她应该庆幸,应该专注于眼前的生活和创作。
杭城的梅雨季如期而至,连绵的阴雨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之中。苏晚完成了博物馆项目的全部画作,仔细打包好,预约了快递上门取件。
然而,就在快递员上门的前一天,她接到了王负责人打来的电话,语气带着一丝为难和歉意。
“苏女士,非常抱歉在这个时候通知您。我们特展的预算审批流程出了点问题,上级要求对所有采购和委托创作项目的款项支付进行重新审核……所以,您作品尾款的支付可能需要暂时延后一段时间。”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不太好说。”王负责人的声音更加尴尬,“流程走起来可能需要一两个月,甚至更久。真的很抱歉,这是馆里的规定,我们也在尽力沟通协调。”
挂断电话,苏晚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郁湿冷。
预算审批出问题?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她完成作品、即将结算尾款的时候出问题?而且偏偏是之前一路绿灯、从未提过预算问题的项目?
她很难不将这件事与梁承璟联系起来。
这是他……对她的拒绝做出的回应吗?用一种如此合规、如此不着痕迹的方式,精准地卡住了她最需要的资金链?让她有苦说不出,甚至无法质问?
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一个暗示,或者仅仅是收回他之前的“关照”,自然就有人会揣摩上意,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给她设置障碍。
这就是“高台”之上的人行事的方式吗?轻描淡写,却能决定她这样的小人物的生计和心情。
尾款数额不小,是她这大半年主要的经济指望。延迟支付,意味着她接下来几个月的房租、画材开销、生活费用都将捉襟见肘。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苏晚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世界,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梁承璟之间的力量差距有多么悬殊。他甚至无需动怒,只需稍稍转开目光,她所倚仗的那一点点微光可能随时熄灭。
她栖身的“春山”,看似独立,实则风雨飘摇,一场来自“高台”的冷雨,就能让她狼狈不堪。
几天后,经济上的窘迫开始显现。她不得不更加节省,甚至考虑接一些之前看不上的、耗时多报酬低的商业插画来维持周转。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天晚上,她租住的老房子水管因为年久失修突然爆裂,虽然及时关总闸,但还是淹了楼下邻居的天花板。赔偿和维修又是一笔不小的意外支出。
她独自处理着这些烂摊子,和物业、邻居、维修工人周旋,精疲力尽。深夜,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一片狼藉的屋子,看着地上未干的水渍和堆在一旁的湿透的画稿废稿,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和孤独感涌上心头。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像无声的泪。
她好想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好想有人能帮她分担一点这沉重的生活。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她不能软弱,尤其是现在。既然选择了拒绝那条看似轻松的“捷径”,她就必须自己扛起这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打开电脑,开始更加拼命地寻找兼职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