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绝缘指南》何必回头

89、第89章 栖春山4

　　这天，她需要在博物馆闭馆后留下，测量一个特定展厅的光线数据，为最终的作品摆放位置做准备。空无一人的展厅格外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仪器轻微的嘀嗒声在回荡。

　　巨大的玻璃展柜里，一件件历经千年的华美服饰在射灯下散发着幽静的光芒，诉说着无声的辉煌与落寞。她独自站在其中，仿佛穿越了时空，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测量完成，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经过中央最大的一个独立展柜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柜子里陈列着一件南宋时期的皇后礼服复制品，极其精美繁复，龙凤缠枝，纬线缂丝，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却也沉重得令人屏息。

　　她正看得出神，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在这寂静无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美，但也像一副华丽的枷锁。”

　　苏晚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梁承璟就站在几步开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正静静地看着那件礼服，眼神有些悠远，侧脸在展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他怎么进来的？博物馆明明已经闭馆了。

　　“梁先生。”苏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抵住了冰凉的展柜玻璃。

　　梁承璟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有些惊慌的脸上，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存在。

　　“还没回去？”他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候一个加班的普通员工。

　　“刚做完测量。”苏晚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您……”

　　“我来看看展陈进度。”他打断她，目光重新投向那件礼服，语气平淡，“顺便感受一下，千百年前站在权力顶端的女人，穿着它时是何感受。”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近乎虚无的嘲讽，不是对她，而是对那象征无上荣光却也极致束缚的华服。

　　苏晚有些怔忡，这样的梁承璟让她感到陌生。他不再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梁处长”，此刻的他，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寂？

　　“也许……并不全是枷锁。”苏晚看着那件华服，鬼使神差地轻声接了一句，“对于那个时代的某些人来说，这或许也是实现抱负、守护家国的一种方式？只是代价沉重。”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有什么资格去解读他的感慨？又凭什么去安慰他？

　　梁承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淡漠或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探究和……一丝极淡的兴味。

　　“哦？”他微微挑眉，“你倒是会换个角度想问题。”

　　苏晚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

　　展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而难以言喻的气氛。两人并肩站在巨大的玻璃展柜前，看着那件凝聚了无数工匠心血和时代重量的华服，各怀心思。

　　“你的画，”梁承璟忽然又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看过初稿小样，很好。”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过？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

　　“谢谢。”她只能干涩地道谢。

　　“有灵气，也有力量。”他评价道，语气是纯粹的客观，甚至带了一点专业人士的审慎，“不像这个圈子里很多无病呻吟的东西。”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评价她的作品，没有夹杂任何其他因素。苏晚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认可的细微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安——她宁愿听到的是林教授那样纯粹的学术评价，而不是来自他的、带着权力背景的“赞赏”。

　　“只是尽力而为。”她低声回应。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又站了一会儿，他抬手看了看表：“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梁先生，我……”苏晚下意识地拒绝。

　　“这个时间，这个地段，打不到车。”他再次用陈述事实的语气打断她，不容置疑，“我也要走了，顺路。”

　　他似乎总有各种各样的“顺路”理由。

　　最终，苏晚还是再一次坐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这一次，车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两人依旧沉默，但那沉默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对峙，多了一丝方才在展厅里那种微妙而滞重的氛围。

　　车子依旧停在那個老城区的路口。

　　苏晚下车前，梁承璟忽然叫住她。

　　“苏晚。”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让她的心弦莫名一颤。

　　她回头看他。

　　车窗外的路灯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深邃难辨。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专心做你的画。别的，不用多想。”

　　说完，他便升起了车窗，示意司机离开。

　　黑色的轿车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独自站在路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安心创作，不要担心外界干扰？还是……暗示她不要对他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君卧高台”，他偶尔流露的一丝疲惫和孤寂，或许只是高处不胜寒的常态。而她那瞬间心生的一丝微妙触动，于他而言，可能什么都不是，甚至是一种需要提前警示的僭越。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却让她感到一丝凉意。

　　裂隙中或许曾透入一丝微光，但照亮前路的，终究还是那高台之上、冰冷而遥远的灯火。而她栖身的春山，依旧在夜色中模糊而孤独。
　　自那次闭馆夜的偶遇后，苏晚的生活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梁承璟没有再突然出现，也没有任何直接的信息。那些细微的“便利”依旧偶尔存在，但变得更加隐蔽，仿佛那只无形的手刻意收敛了力道，只在她可能真正遇到困难时，才不着痕迹地推上一把。

　　这种“适度”的关照，反而让苏晚更加不安。它像一张编织得更为精细的网，柔软地包裹着她，让她连挣扎的理由都显得矫情和不知好歹。

　　丝绸博物馆的项目进展顺利，她的创作渐入佳境。水墨与色彩在宣纸上晕染开来，云舒水卷，既保留了古典纹样的神韵，又充满了现代构成的张力。连一向苛刻的王负责人都赞不绝口，说她的作品是整个展览的一大亮点。

　　这份来自专业领域的认可，稍稍冲淡了苏晚心头的阴霾，让她找回了一些自信和底气。或许，她可以只专注于作品本身，暂时忽略那些来自“高台”的阴影。

　　周六下午，阳光透过画室的老式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晚正对着已完成大半的画作做最后的调整，手机响起，是林教授。

　　“小晚啊，没打扰你创作吧？”林教授的声音带着笑意。
　　“没有的林老师，您说。”
　　“晚上有个小范围的私人艺术沙龙，就在我一位朋友的会所里，来的多是圈内人和一些藏家，氛围不错。我想着你项目快结束了，正好过来放松一下，也多认识些人，对你未来发展有好处。”

　　苏晚本能地想拒绝。她向来不擅长也不喜欢这类应酬。

　　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林教授补充道：“放心，规模很小，很随意，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欣赏些小玩意儿，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也是觉得你是个好苗子，应该多出来走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识抬举了。苏晚只好答应下来。

　　傍晚，她略微收拾了一下，按照林教授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位于西湖景区深处、极其隐蔽的私人会所。白墙黛瓦，绿竹掩映，低调中透着不俗的品味。

　　沙龙果然如林教授所说，规模不大。十来个男女散坐在雅致的中式厅堂里，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古琴的背景音。来的多是些颇有声望的艺术家、评论家和几位气质儒雅的收藏家。

　　林教授热情地把她引荐给几位前辈。大家态度都很随和，聊起艺术来见解独到，氛围确实比之前那种大型晚宴舒适很多。苏晚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能就着自己的创作理念与人交谈几句。

　　然而，这份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厅堂侧面的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似乎是又有人到来。原本闲谈的几人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那个方向。

　　苏晚的心莫名一跳，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她就看到梁承璟在一个中年男子的陪同下，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他今天穿得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都要休闲，一件浅灰色的麻质衬衫，袖口随意挽着，少了些许商务精英的冷硬，多了几分闲适慵懒，却依旧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矜贵与气场。

　　他的出现，立刻让沙龙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原本散淡的交谈声变得更低，更多了几分谨慎和关注。几位藏家和艺术家都主动起身与他打招呼，态度恭敬而不失热络。

　　林教授也笑着迎了上去：“承璟，你可算来了，刚才李老还问起你收藏的那幅古画呢。”

　　梁承璟微微颔首，与林教授寒暄了两句，目光随即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苏晚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又是巧合？林教授知道她和梁承璟认识？还是……这根本就是另一场精心安排的“顺路”？

　　她站在原地，感觉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