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绝缘指南》何必回头

88、第88章 栖春山3

　　走出博物馆，西湖的微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苏晚却感觉不到丝毫惬意。

　　她站在湖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线，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这就是他的“顺路”。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说什么，只需要出现在那里，就足以改变一些事情的轨迹，让她好不容易得到的、看似凭借自身能力获得的机会，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的色彩。

　　她栖身的“春山”，在他轻描淡写的一次“顺路”中，仿佛轻易就被“高台”投下的阴影所笼罩。

　　她捏紧了手中的项目资料，指尖微微发白。是接受，还是拒绝？

　　接受，或许意味着向那无形的力量妥协，意味着未来可能更多的“巧合”和“顺路”。
　　拒绝，则可能失去这个珍贵的机会，甚至可能不经意间得罪那个她根本得罪不起的圈子。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当“高台”之上的人稍稍垂眸，无论意图为何，对于“春山”之中的她而言，都可能是一场无法抗拒的风暴前奏。

　　而她，似乎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最终，苏晚还是没有拒绝那个项目。

　　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应该因为毫无根据的猜疑和莫名的自尊心而放弃。更何况，拒绝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是她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无法承受的。她只能安慰自己，也许真的只是巧合，梁承璟那样的人物，未必会一直将目光投注在她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身上。

　　签约，预付款到账。一切流程公事公办，再无任何与梁承璟相关的痕迹。苏晚稍稍安心，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创作中。

　　丝绸博物馆提供的主题是“云水纹”的现代解构与再创。她整日泡在博物馆的库房和资料室里，对着那些历经千年的精美织物和纹样草图，感受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美与智慧。她也常常去西湖边写生，观察水波荡漾、云卷云舒的自然形态，寻找古典纹样与现代审美的连接点。

　　这个过程让她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沉浸在艺术创作独有的心流之中。她的“春山”，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充满了滋养灵感的雾气。

　　然而，这种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天傍晚，苏晚刚从博物馆资料室出来，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杭城的春雨，缠绵而清冷。她没带伞，只好站在廊檐下等待雨势变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雨不小。需要送你一段吗？】

　　没有署名。但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发信人是谁。她的手指冰凉，盯着那行简单的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人波澜不惊的眼眸。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他又在附近？还是……他一直都知道她的行踪？

　　一种被无形之手窥视的感觉让她脊背发凉。她攥紧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没有回复。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的山色空濛，被雨雾笼罩，如同她此刻的心情，迷茫而不安。

　　过了大约十分钟，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再次无声地滑到博物馆前的步道旁。后车窗降下，梁承璟的脸在雨幕和车内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晚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带来阵阵寒意。她看着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想要反抗的冲动。

　　“梁先生，”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谢谢您的好意，我自己可以回去。”

　　梁承璟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雨丝落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雨天的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具有穿透力。

　　“这里不好打车。”他陈述道，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你的画稿淋湿了可惜。”

　　苏晚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素描本。那里面是她多日来的心血。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司机已经撑着伞下车，走到了她身边，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

　　“苏小姐，请。”

　　进退两难。

　　雨水更密了些，打在身上冰凉一片。周围的空气又冷又潮。

　　苏晚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屈服于现实，低着头，快步钻进了车里。

　　车厢内干燥而温暖，与她刚才所处的湿冷世界截然不同。那股熟悉的、带着雪松味的凛冽气息再次将她包裹。

　　她尽量缩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微湿的画稿，目光投向窗外不断被雨刷模糊又清晰的街景，沉默不语。

　　梁承璟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随意地翻看着手中一份文件，侧脸线条在车内阅读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但那份天生的疏离感并未减少分毫。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项目进展如何？”良久，他合上文件，忽然开口问道，语气像是上级关心下级的工作进度。

　　苏晚怔了一下，才低声回答：“还在搜集资料和构思阶段。”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期待详细的回答，“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可以提。”

　　“没有，谢谢梁先生。”苏晚立刻回答，语气有些生硬。她不想再欠下任何人情，尤其是他的。

　　梁承璟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和微湿的发丝上，停留了片刻。

　　“你很怕我？”他忽然问，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苏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深处却藏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梁先生身份贵重，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过多打扰和麻烦您。”她避重就轻，措辞谨慎。

　　梁承璟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几近于无，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不打扰。”他淡淡道，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结束了这个话题。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却比之前更加微妙。他那句“你很怕我”像一根刺，扎在苏晚心里，让她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到底想做什么？这种若即若离的靠近，这种看似关心实则掌控的姿态，让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车子最终停在了她上次提到的那个路口。

　　“谢谢梁先生。”苏晚再次道谢，语气匆忙，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这一次，梁承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苏晚推开车门，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迷蒙的雨幕中，一次也没有回头。

　　黑色的轿车依旧停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梁承璟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老城区的巷口，目光深沉。

　　助理从前排转过头，低声请示：“梁处，回办公室还是？”

　　梁承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在膝盖上那份文件边缘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雨点敲打着车窗，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

　　“查一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最近还接了哪些工作，遇到什么困难。”

　　“是。”助理低声应下，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

　　车窗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世界。轿车无声地驶离，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逃回小屋的苏晚，靠在门板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心里却比这雨天更加潮湿和混乱。

　　她清楚地感觉到，那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这只栖息于春山一隅的小雀，似乎无论如何扑腾，都难以飞出那高台投下的、越来越清晰的阴影。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她，还未找到可以躲避这场风雨的屋檐。
　　项目在一种诡异的“顺利”中推进。

　　苏晚没有再收到梁承璟的任何直接信息，也没有再发生“偶遇”。然而，她却能时不时地、隐约地感受到那只无形之手的存在。

　　有时是博物馆方面对她提出的一些原本可能需要反复沟通的小修改异常爽快地通过；有时是她需要查阅某些冷门文献资料，第二天就会有人恰好送来相关影印件；甚至她画室隔壁空置许久的小仓库，突然被文创园管理方主动提出可以低价租给她扩充使用。

　　这些细微的“便利”，像蛛丝一样缠绕着她，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正被人“注视”着，被人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照顾”着。

　　这种感觉让她窒息，远比直接的为难更让她感到无力。她像是一只被精心饲养在笼中的鸟，笼门甚至未曾关闭，她却已看不清外面的天空是否还属于自己。

　　她试图拒绝那间小仓库，管理方的负责人却笑容可掬：“苏小姐别误会，园方只是觉得您这样有潜力的艺术家，应该有个更好的创作环境，也算是我们园区的一点支持。”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她只能接受，心里却沉甸甸的。

　　创作本身是她唯一的慰藉。她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和精力都投入到那组“云水纹”的再创中。水墨氤氲，线条流转，古典的韵律与现代的构成在她笔下交融。她试图在画作中构建一个理想中的、纯粹而自由的“春山”之境，一个可以让她精神栖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