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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栖春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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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抿紧了唇,正要开口,他的司机却已经下车,恭敬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动作流畅,训练有素,根本不容她再拒绝。
梁承璟的目光仍看着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等待的姿态。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寒意。她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更难看。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拒绝似乎总是徒劳。
最终,她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说了句“谢谢”,弯身坐进了车里。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的味道,与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如出一辙。她尽可能靠窗坐着,与他之间隔着的距离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车厢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明灭不定。
苏晚紧绷着身体,目光直视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不敢侧头,也不敢开口。她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感强大得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也没有说话,似乎并没有交谈的意图,只是沉默地坐着。
这种沉默比对话更让人难熬。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包的带子,脑海里一片混乱。他为什么要拍下她的画?为什么要送她?刚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个问号在她心里盘旋,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地址。”
良久,他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例行公事。
苏晚报了一个离她租住的老城区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名。她不想让他知道确切住处。
梁承璟似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质疑,只对前排司机淡淡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址。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
这一次,苏晚清晰地感觉到,那沉默之中,涌动着她无法看透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深流与压力。她栖身的“春山”,在他这辆驶往权力中心的座驾里,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轿车最终在那个普通的路口停下。
“谢谢梁先生。”苏晚几乎是立刻去拉车门把手,声音急促。
“苏小姐。”他却忽然叫住了她。
苏晚动作一僵,回头看他。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被路灯光勾勒得清晰冷硬。他递过来一张质地考究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私人号码,再无其他头衔。
“画款结算的事,我的助理会联系你。”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只是为了这个理由,“或者,你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苏晚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接。它像是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通往那个“高台”的侧门,但她深知,那扇门后的世界,并非她所能承受。
片刻迟疑后,她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一瞬即逝,却带着一种灼人的凉意。
“再见,梁先生。”她低声说完,迅速下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入老城区昏暗的街巷深处。
黑色的轿车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无声地滑入车流,驶向与之截然相反的、灯火璀璨的城市中心。
车后座,梁承璟的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平凡而充满烟火气的街景,眼神深沉难辨。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着。
无人得知,那看似平静无波的“高台”之上,方才是否也曾掠过一丝“春山”的雾气。而那场看似偶然的重逢,又将在两人之间掀起怎样的波澜。
一切,才刚刚开始。
回到那个租住的、仅有三十平米的老式单元房,苏晚背靠着紧闭的房门,仿佛才终于从那辆充斥着雪松与压迫感的车厢里逃脱出来。冰冷的门板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实感,让她狂跳的心渐渐平复。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邻家的灯火和路灯光芒微弱地透进来,勾勒出家具简单的轮廓。这里狭小、陈旧,甚至有些潮湿的气味,但却是完全属于她的、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她的“春山”一角。
她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里。晚宴上的光影交错,梁承璟那张冷漠英俊的脸,他报出高价时的淡然,车窗降下时他深邃难辨的目光,还有车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上演。
尤其是他最后递出的那张名片,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手包里,像一块灼热的炭。
他说是为了画款结算。可她莫名觉得,那只是一个借口。一个他那样的人,想要接近或试探时,随手拈来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不懂。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为何会对她这样一粒尘埃投以关注?是无聊时的消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些被时间尘封的、她不愿再去回想的过往,难道他并未忘却?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几天后,果然有一个自称是梁承璟助理的男人打来电话,语气礼貌却疏离,高效地与她确认了银行账户信息,并表示款项会尽快支付。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苏晚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他那样的人,日理万机,怎会一直记挂这点小事。
她努力将那次意外的重逢抛诸脑后,重新投入到日常的生活和创作中。她在城郊的一个小型文创园租有一个小画室,平时除了接一些零散的插画、设计工作,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创作自己的作品。日子清贫,却安静自在。
这天下午,画室里阳光正好,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和松节油特有的味道。苏晚正专注地给一幅即将完成的山景画做最后的调整,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固定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擦擦手接起。
“您好,是苏晚女士吗?”对方是一个声音温和的中年女性。
“我是,您哪位?”
“您好,苏女士。我这里是中国丝绸博物馆筹备组。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古代服饰纹样与现代艺术对话’的特展,看到您之前发表的一些关于传统纹样再创作的作品,非常感兴趣。不知您是否有意向参与我们其中一个单元的创作?我们需要一位能将古典纹样与现代审美很好结合的艺术家,创作一组主题作品。”
苏晚愣住了。中国丝绸博物馆?那是业内极具分量的机构,能参与他们的特展,对任何年轻艺术家来说都是极好的机会。
“我……当然有兴趣。”她按捺住激动,尽量平静地回答,“请问具体的要求是?”
“太好了。具体的策展方案和创作要求,如果您方便,我们可以约个时间面谈。不知道您明天下午是否有空?可以来博物馆的筹备办公室详聊。”对方的态度非常诚恳。
苏晚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感觉连日来的阴霾都被驱散了不少。这才是她应该努力的方向,靠自己的作品和专业能力获得认可。
第二天,苏晚特意穿了一身稍显正式的衣服,提前来到了位于西子湖畔的中国丝绸博物馆。被工作人员引到一间小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着两位策展人模样的老师,态度都很亲切。
会谈进行得很顺利。对方详细介绍了特展的理念和对她这个单元作品的期待。苏晚也阐述了自己的一些创作构想,对方频频点头,显然很满意。
“苏女士的想法很有灵气,也很贴合我们的主题。”其中一位姓王的负责人笑着说,“那我们这个单元就初步定下来由您来创作。后续的合同细节,我们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梁承璟。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搭配同色系的长裤,比起晚宴那天的西装革履,少了几分正式,却更凸显出他矜贵疏离的气质。他身后跟着一位像是馆方领导模样的人,态度恭敬。
“梁处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王负责人连忙起身,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顺路,过来看看筹备进度。”梁承璟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了苏晚身上,似乎也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苏小姐?这么巧。”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邂逅。
苏晚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巧?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是在他这样的人面前。
馆方领导连忙笑着介绍:“梁处长对我们这次特展非常关心,给予了大力支持。苏女士是王老师他们刚定下的合作艺术家,很有才华的年轻人。”
梁承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晚刚才摊开在桌上的构思草图,看了几秒,抬眸看她:“苏小姐对这个项目有兴趣?”
他的问题听起来很寻常,却让苏晚如鲠在喉。她难道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没兴趣吗?
“是的,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
“很好。”梁承璟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上级对下级的普通赞许,“期待苏小姐的作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馆方领导的陪同下,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展览的整体进度,便转身离开了。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苏晚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偶然遇到的合作者。
然而,他带来的那种无形的压力,却久久弥漫在会议室里。
会谈后续的流程变得有些匆忙和形式化。送走苏晚时,王负责人的笑容似乎多了一丝探究和客气。
走出博物馆,西湖的微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苏晚却感觉不到丝毫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