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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栖春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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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夜,总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煊赫。华灯初上,将皇城根下的琉璃瓦、朱红墙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延续,却也照见了其下涌动的、无形的阶与界。
“澄美术馆”的慈善晚宴,便是这京城夜生活中,极具代表性的一隅。
苏晚站在场馆相对僻静的一根廊柱旁,身上那条款式简洁的黑色小礼裙,几乎是融进了柱子的阴影里。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指尖微微发凉,却并未沾过一口。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太过璀璨,落在那些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身上,交织出一种近乎虚幻的浮华景象。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鲜花的混合气息,甜腻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她本不该在这里。
若非她参与创作的一组公益宣传画被选入此次慈善拍卖,若非导师兼主办方负责人之一的林教授极力邀请,她绝不会踏足这样的场合。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她的世界,应该是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是郊外写生时山间清冽的雾气,是古籍修复所里泛黄纸页的沉静气息,而非眼前这片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名利场。
她微微侧身,目光掠过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试图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所适从。视线不经意间扫向宴会厅的主入口处。
就在这时,那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一行人正簇拥着一位年轻男子走进来。他身量很高,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衬得肩线平直流畅。他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少了几分刻板,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矜贵与疏离。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个冷淡的弧度。
他所经之处,自然有人上前寒暄,态度无不恭敬甚至带了几分讨好。他只是微微颔首,偶尔回应一两句,神色淡漠,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梁承璟。
苏晚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指尖猛地收紧,冰凉的杯壁激得她微微一颤。
几年不见,他周身那属于“上面”那个世界的气息愈发沉凝,那种无需刻意彰显便自然流露的掌控感与距离感,几乎化为实质。他像是一座移动的、遥不可及的高台,自身便是权力的注脚,吸引着所有目光,也隔绝了大多数妄想靠近的企图。
导师林教授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小晚啊,今晚梁家的承璟也会来,他如今可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唉,他们那个圈子,我们寻常人看看就好。”
何止是看看就好。苏晚想,那根本是云泥之别,是两个永不交汇的世界。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将自己更深地藏匿于阴影之中。然而,就在她目光即将仓皇移开的刹那,梁承璟的视线竟不偏不倚地扫了过来。
隔着衣香鬓影,隔着浮华喧嚣,那双眼睛沉静如寒潭,深不见底。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或许不足一秒,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没有惊讶,没有熟稔,甚至没有探究,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或一个模糊的背景。
可苏晚却觉得那一眼像是一根极细极冷的针,轻轻刺入了她记忆的某个封存角落。
她迅速垂下眼睫,盯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撞击出细微而清晰的回音。她能感觉到一股微热的血涌上耳根,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无所遁形的冰凉。
高台之上的人,怎么会注意到角落里的尘埃。
那或许只是他视线流转间一个无意识的停顿。她对自己说。
再抬头时,梁承璟已被更多人围住,侧身听着一位长辈模样的人说话,侧脸线条冷峻而流畅。方才那短暂的对视,仿佛只是她因紧张而生出的错觉。
一位侍者端着酒盘从她身边经过,苏晚将一口未喝的香槟放回盘子里,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滞闷。
她转头望向窗外,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美术馆精心打理的花园,夜色掩映下,树影婆娑,远山如黛,轮廓模糊在城市的灯火之外。那才是她应该栖身的地方,是她的“春山”,宁静、简单,或许冷清,却让她感到安全。
而身后这个流光溢彩的大厅,以及那个身处大厅中心的男人,是她此生都无法也不愿攀附的“高台”。
晚宴还未正式开场,苏晚却已觉得有些疲惫。她拢了拢身上并不单薄的披肩,一种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悄然滋生。
只是她没想到,命运的丝线,一旦开始重新交织,便不会轻易再断开了。
那看似无意的一瞥,或许早已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激起过无人得见的微澜。
晚宴终于在一种程式化的热烈中正式开始。主办方致辞,重要人物上台讲话,慈善拍卖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苏晚尽量将自己缩在角落,目光落在拍卖台上,心思却飘得很远。
台上展示的拍品流光溢彩,竞价声此起彼伏,数字滚动得令人咋舌。这些数字对于在场许多人而言,或许只是一个符号,一次社交场上的姿态,却是她数年甚至更长时间难以企及的生活。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无形的鸿沟。
她的那组宣传画被安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拍卖。当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和作品名称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心微微出汗。并非期待拍出高价,而是有种心血被置于大庭广众之下审视的忐忑。
竞价并不热烈。她的画作风格清新,关注底层民生,与今晚多数追求炫目或保值增值的拍品气质迥异。意料之中,苏晚垂下眼,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瞬间,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从主桌方向传来,报出了一个远超起拍价甚至其本身价值的数字。
全场有片刻微妙的寂静。
苏晚倏然抬头,心脏像是被那只报价的手猛地攥紧。
是梁承璟。
他并未看向她这边,只是闲适地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拍卖台上,仿佛刚才那个惊人的数字只是随口一提,平淡无波。他身旁的人似乎低声和他说了句什么,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聚光灯打在那组并不起眼的画作上,也仿佛无形地灼烧着苏晚。她感到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扫过她,让她如坐针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施舍?怜悯?还是……记得?
各种纷乱的念头冲撞着她的思绪,让她心乱如麻。
最终,槌音落定,她的画作以全场一个并不算最高、但绝对突兀的价格被梁承璟收入囊中。后续的拍卖继续,但苏晚却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那道来自主桌的视线,即使再未投向她,也如同实质般压在她的肩头。
晚宴在一种虚伪的圆满中走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寒暄告别。苏晚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她低声向不远处的林教授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
林教授正与人交谈,见状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带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苏晚如蒙大赦,拎起手包,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向侧门,想要避开主出口可能遇到的人。
晚春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她胸口的些许窒闷。她站在美术馆侧门的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将宴会厅里那甜腻的味道和令人心慌的压力一并呼出。
司机还没到,或者是因为她提前离场。她独自站着,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的步道旁。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沉稳,透着一种不张扬的奢华。后车窗缓缓降下。
梁承璟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迫人的存在感却丝毫未减。
他没有完全转过头,目光似乎落在前方的夜色里,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苏小姐,去哪里?可以送你一程。”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过来。更没想到他会记得她姓苏——或许,只是刚才拍卖时听到的?
她稳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平静疏离:“谢谢梁先生,不麻烦了,我叫的车很快到。”
车内沉默了一瞬。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那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顺路而已。这个时间,这边不太好叫车。”
他的话像是一种陈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非征求她的意见。这种自然而然的掌控感,让苏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真的不用了,梁先生。”她坚持道,语气略微生硬,“不敢劳烦。”
这一次,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廊檐下的灯光昏暗,他的眼神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深邃难辨,像是能洞穿她所有强装的镇定。
“几年不见,”他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只是在评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苏小姐倒是比从前更……”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客气了。”
这句话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苏晚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几年前那些模糊而短暂的交集瞬间涌入脑海,带着青涩的、或许曾有过的一丝暖意,但很快被后来现实的冰冷所覆盖。
他记得。他果然记得。
但这句“客气”,听起来却像是一种淡淡的嘲讽。嘲讽她此刻的疏远,也嘲讽着当年或许有过的、不自量力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