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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向北舟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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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们谈到角色扮演,”沈清梧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话题,“你说有时候人会不得不长期扮演某个角色,直到几乎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陈默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评估是否要继续这个话题:“是的。”
“那种状态下,人如何保持...自我认同?”沈清梧小心选择着词语。
长时间的沉默。陈默低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金属:“有时候不需要保持。任务完成就好。”
“任务”一词再次不经意间滑出。陈默似乎立即意识到了,迅速补充:“我是说,刑期结束就好。”
沈清梧没有戳破,只是点头:“但在这个过程中,人总会渴望一些真实的东西,不是吗?哪怕是短暂的瞬间。”
陈默抬头,目光与她相遇。在那双总是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里,沈清梧看到了某种真实的、毫无防备的东西——一种深切的渴望,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
“真实是奢侈的,医生。”他的声音低沉,“有时候,一点虚假的温暖就足够了。”
这句话中的孤独感如此真切,让沈清梧的心不由自主地收紧。她想起那个放风场上的短暂瞬间,他指尖的温度,那片枫叶...
“即使是最坚强的角色,也需要卸下面具的时刻。”她轻声说,冒着风险暗示。
陈默的眼神骤然变化,戒备重新升起:“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清梧保持平静:“这是人之常情。长期的压力和伪装会对心理健康造成影响。”
他审视着她,仿佛在判断这是否只是职业性的评论。最终,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稍稍放松下来。
“有时候面具戴久了,”他罕见地继续了这个危险的话题,“会害怕再也摘不下来。或者...害怕摘下面具后,发现后面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中的脆弱如此不同寻常,沈清梧几乎要脱口说出她的知晓,她的理解。但她咬住了舌头——那将是最不负责任的举动。
“我相信面具后面总是有人的。”她最终说,声音比预期更加柔和,“无论扮演什么角色,人的本质不会消失。”
陈默静静地看了她很长时间,眼中有着沈清梧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渴望、恐惧、怀疑,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希望。
“希望你是对的,医生。”他最终说,声音几乎耳语。
咨询时间即将结束的信号灯闪烁。陈默似乎有些遗憾,又似乎松了口气。
当狱警敲门进来时,陈默站起身,比来时似乎轻松了一些,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哪怕是暂时的。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可闻:“小心刀哥。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警告已经不同以往——更加直接,更加紧迫。
门在他身后关上。沈清梧独自坐在咨询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陈默的档案上轻敲。现在她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犯人对心理咨询师的关心,而是卧底警察对可能陷入危险的平民的警示。
她打开档案,在新一页写下观察记录:“来访者表现出极大的心理压力和角色冲突。暗示长期处于需要伪装的情境中,对自我认同感到困惑。同时表现出对他人安全的关切,尤其是咨询者本人。”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谨慎地补充:“可能需要外部支持系统,但目前受限于环境因素。”
保存档案时,沈清梧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放风时间,她看到陈默独自站在操场边缘,没有像往常那样警觉地扫描周围,而是仰头望着高墙上方的狭小天空。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囚犯,不像卧底,只是一个疲惫而渴望自由的男人。
身份的桎梏正在收紧——对他的,也对她的。知道真相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她不能再以纯粹的职业道德来看待他,意味着她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可能影响他的安全和任务。
更危险的是,她发现自己对他的关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专业范畴。那种想要保护他、帮助他的冲动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距离,不能成为他的弱点。
高墙之内,真相是最危险的奢侈品。而她,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这场危险游戏的一部分。
监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腔。沈清梧走在去往咨询室的走廊上,敏锐地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狱警们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交谈声压得更低,眼神中带着某种警惕的期待。
当她到达咨询室时,发现陈默已经等在那里——这不寻常,通常是她先到。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肩膀线条紧绷如弓弦。听到开门声,他迅速转身,眼中的某种锐利神色在认出是她后稍稍缓和。
“早。”沈清梧如常问候,放下手中的材料。
陈默微微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坐下,而是继续站在窗前,目光扫过外面的操场。沈清梧注意到他今天的警戒级别明显提高,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精准,像是即将投入行动的战士。
“这周有什么想聊的吗?”她开启话题,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
陈默终于转身面对她,但没有坐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记忆什么,然后移开:“今天可能不会谈太久。”
沈清梧的心微微一沉。某种直觉告诉她,关键时刻即将到来——或者已经到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谨慎地问。
陈默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暴风雨前的平静,医生。你能感觉到吗?”
她能。整个监狱都弥漫着这种异常的气氛,如同一根被拉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这种环境下,压力会增加是正常的。”沈清梧选择保持专业语气,“重要的是找到健康的应对方式。”
陈默突然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气息:“听着,医生。明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无论发生什么,留在A区。不要靠近C区或体育馆。明白吗?”
沈清梧的心跳加速。这是直接的警告,远比之前的暗示更加明确和紧迫。
“为什么?”她轻声问,尽管心中已有答案。
陈默的目光紧紧锁定她:“就当作是一次消防演习。 safest place is where you're supposed to be.”
他用了英文,这个不寻常的细节让警告更加突出。沈清梧注意到他右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小动作,暴露了他表面的冷静下的高度紧张。
“你是在担心什么特定的事情吗?”她试探着问,希望能得到更多信息。
陈默的视线迅速扫过门口,确认无人监听:“有时候,改变是痛苦的,但必要的。”
这句话中的隐喻再明显不过。沈清梧感到一阵寒意混合着莫名的激动——行动的时刻临近了。
“你需要帮助吗?”她冒险问道,声音几乎耳语。
陈默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尽管只有一刹那:“你已经帮了很多。”他停顿一下,补充道,“保持安全就是最好的帮助。”
咨询室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同于以往。其中充满了未言明的理解,危险的共谋,以及一种奇异的亲密感——两个站在真相两侧的人,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却奇异地连接在一起。
“时间到了。”陈默突然说,尽管离常规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沈清梧点头,没有反对。她知道每分每秒都可能至关重要。
当狱警敲门进来时,陈默已经准备好离开。但在转身前,他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向前一步,假装调整椅子位置,趁机将一个小纸团迅速塞进沈清梧手中的文件夹夹层。
动作流畅自然,几乎无法察觉。只有沈清梧感觉到那微小纸张的触感,像是接收到一个危险的秘密。
“保重,医生。”陈默说,目光中有种沈清梧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警告、告别、或许还有一丝不舍。
门在他身后关上。沈清梧独自站在咨询室里,手指微微颤抖地取出那个小纸团。展开后,上面只有简洁的打印字迹:
“若问心归处,暗光自有舟”
诗句隐晦,但她立即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若遇到麻烦,寻找一个代号或呼号叫“暗光”的人。这是他的联络方式,也是他能为她提供的最后保护。
沈清梧迅速将纸条收起,心跳如鼓。她知道接收这样的信息已经严重违反了职业道德和监狱规定,但更大的部分她并不后悔。这是他对她的信任,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努力。
那天余下的时间,沈清梧心神不宁。她注意到监狱的安保明显加强,更多陌生面孔的“狱警”出现在岗位上,某些区域的监控摄像头角度被微妙调整。
下午晚些时候,她经过行政办公室时,无意中听到监狱长与一个穿着西装的不明身份男子的谈话片段:
“...明天下午...全部就位...”
“...确保目标隔离...”
“...媒体封锁...”
每一个片段都证实着她的猜测——行动即将开始。
下班前,沈清梧特意绕道经过C区。那里的气氛更加紧绷,犯人们似乎也感知到异常,交谈声更低,眼神更加警惕。她看到刀哥的几个亲信聚集在角落,神情严肃地交谈着什么,而陈默不在其中。
回到办公室,她最后一次查看日程表,将明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的时间标记为“行政会议——勿扰”。这是她能做的最基本的自我保护。
收拾物品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抽象画上——陈默曾说它让人平静。此刻,那些柔和的色彩曲线仿佛成为一种无声的告别。
走出监狱大门,夕阳如血。沈清梧回头望了一眼那冰冷的高墙,想着墙内那个背负着沉重使命的男人。明天,一切都将改变——对他的,对她的,对许多人的。
暴风雨前的夜晚格外宁静,但这种宁静中充满了即将来临的变革的预兆。沈清梧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高墙内的世界将不再相同。
而她,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这场风暴的一部分,即使只是作为一个知情的旁观者,一个被信任的守护者,一个心中藏着危险秘密的女人。
暗光自有舟。她默默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它是暴风雨中唯一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