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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向北舟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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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咨询,陈默没有来。狱警传来口信,说他“暂时不便参加”。沈清梧独自坐在咨询室里,面对空无一人的椅子,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她尝试专注于文书工作,但思绪不断飘回那个短暂的瞬间——他眼中的柔软,他指尖的温度,他那句“离我远点”中蕴含的矛盾情感。
作为专业人士,她知道这种情感波动的危险性。作为一个人,她却无法否认那份悄然生长的牵挂。
下班前,她经过监狱内的小图书馆,意外发现桌上放着一本折了角的诗集。她认出那是陈默最近借阅的书目之一。鬼使神差地,她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有一首诗被轻轻划线:
“我筑起高墙
不是为了将你拒之门外
而是为了阻止自己
走向你”
沈清梧迅速合上书,仿佛被文字烫到一般。这是巧合,还是某种信息?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将书带走,只能原样放回,带着混乱的心绪离开。
走出监狱大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冰冷的高墙,想着墙内那个复杂而矛盾的男人。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吸引正在变得危险,对两人都是如此。
短暂的温存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间明亮却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黑暗和一丝灼痛。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高墙的另一侧,陈默正站在狭小的囚室窗前,望着同一轮落日,手中紧握着那本诗集的借阅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中翻涌着与她相似的矛盾与挣扎。
危险正在逼近,而情感的萌芽却在不合时宜地生长。在这高墙之内,每一次心跳都可能成为暴露软弱的节奏,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泄露不该存在的情感。
短暂的温存过后,是更加漫长的孤寂和无法逾越的距离。
监狱心理咨询室的百叶窗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沈清梧提前十分钟到达,仔细调整了椅子的位置,确保不会背对门口——这是她最近养成的新习惯。
陈默已经连续两次缺席每周的例行咨询,狱警传来的口信始终是“暂时不便参加”。这种不寻常的缺席让沈清梧心中的疑虑如藤蔓般悄然生长。
今天,她决定主动去监区巡查,借口是跟进上次团体辅导的效果。走在B区走廊上,金属门在她身后一道道关闭,每一声响都敲打在她已经紧绷的神经上。
“沈医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梧转身,看到狱警小李正推着一辆装满药品的小推车。“稀客啊,您怎么到这边来了?”
“跟进一些案例,”她保持声音平稳,“最近好像没看到4873来咨询。”
小李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但沈清梧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犹豫。“哦,陈默啊,他最近有点...小麻烦,在隔离区待了几天。”
“隔离区?为什么?”沈清梧努力不让关切显得过于个人化。
“违反规定,具体我不清楚。”小李迅速回答,过于迅速了,“应该快出来了。您需要见他吗?”
沈清梧摇摇头:“不必,只是确认一下情况。”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他是因为和刀哥那边的人起冲突了吗?”
小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医生,这些事情您最好别过问。监狱有监狱的规则。”
谈话被远处传来的呵斥声打断。两名狱警正押着一个戴着手铐的犯人走向隔离区方向。沈清梧的心跳突然加速——那是陈默,他脸上有新添的伤痕,嘴角破裂,但步伐依然稳健,甚至有种奇怪的从容。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陈默的眼神深邃如常,但沈清梧似乎读到了一丝警告——或者那只是她的想象?
当天晚些时候,沈清梧在档案室查阅资料时,无意中听到两名狱警在走廊上的对话片段。
“...证据不足,只能关这么久...”
“...上头压力很大,必须在他出去前找到...”
“...卧底工作不容易,特别是这种长期...”
声音逐渐远去,但那几个关键词如锤子般敲在沈清梧心上:证据不足、上头压力、卧底工作。
她站在原地,手中的文件夹突然变得沉重无比。零散的线索开始在她脑海中拼接:陈默不同寻常的警觉和身手、他档案中过于简略的信息、那些近乎本能的保护行为、他对刀哥既接近又警惕的态度、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囚犯身份不符的思考和表达...
以及最重要的——他看她的眼神,那种超越囚犯与医生关系的关切和保护。
沈清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监狱内部系统。陈默的档案仍然有着不同寻常的访问限制,但她注意到最近新增了几条记录:一次纪律听证会(详情加密),一次医疗记录(仅限授权人员访问),以及一条来自“安全办公室”的备注标记。
她尝试搜索近期关于刀哥案的相关文件,发现大多数都被列为机密或受限访问。这种级别的信息控制在一所普通监狱中极不寻常。
下班后,沈清梧没有立即离开。她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回想与陈默的每一次会面。那些曾经让她困惑的细节此刻呈现出新的意义:
他听到“恐惧”一词时的异常反应;他对监控和监视的敏感度;他那种经过训练的身体语言;他对信任和背叛话题的特殊关注;他提及“任务”时的口误;还有他那些看似随意却充满深意的问题...
“你相信人有不得不扮演的角色吗,医生?”
“有时候你开始怀疑,那个扮演的角色是否比你真实的一面更加...真实。”
真相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窒息。陈默不是普通囚犯——他很可能是卧底警察,潜入这里接近刀哥,收集证据。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眩晕般的释然,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担忧。如果他是卧底,那么他每时每刻都处在极端危险中。刀哥和他的手下一旦产生怀疑...
沈清梧想起陈默脸上的新伤,想起他神秘的“违反规定”和隔离区关押。那是表演的一部分,还是真实危险的征兆?
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变化。如果陈默是卧底,那么他对她的警告和保护就不仅仅是普通犯人的关心,而是专业人士对可能陷入危险的平民的警示。
刀哥对她的“兴趣”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危险——那不是普通的好感,而是怀疑陈默可能通过她传递信息,或者想通过她来测试、控制甚至报复陈默。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高墙上的探照灯划破黑暗,如同巨大的眼睛巡视着这座禁锢之所。沈清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她不再是单纯的观察者和帮助者,而已然成为这场暗战中不知情的棋子。
更复杂的是,她发现自己对陈默的情感已经超越了职业道德允许的范畴。那种关切不再是心理咨询师对来访者的专业关心,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身处险境的男人的牵挂。
这种认知让她既恐惧又莫名坚定。她知道必须更加小心,不能暴露自己的怀疑,不能成为陈默的弱点。但同时,她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假装不知道那个男人每时每刻面临的危险。
整理好物品,沈清梧最后看了一眼咨询室里那把空椅子。下次陈默坐在那里时,一切都会不同——她看到的将不再是囚犯陈默,而是那个隐藏在面具后的男人,那个背负着沉重使命的卧底警察。
而这个认知,如同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无法合上。疑云散去,露出的却是更加危险的真相。
咨询室的空调低声嗡鸣,却吹不散空气中几乎有形质的紧绷感。沈清梧提前到了十分钟,仔细调整了椅子的角度,确保自己的表情能在最佳光线下被读取——冷静、专业、不带任何可能泄露她新获知的怀疑。
当陈默被带进来时,他脸上的伤痕已经结痂,但疲惫感更深了,仿佛这几天的隔离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他坐下时的动作比往常更加谨慎,像是每个肌肉都在计算着移动的代价。
“好久不见。”沈清梧保持声音平稳,如常开场。
陈默微微点头,目光快速扫过房间,评估般注意着每一个细节——百叶窗的角度、门的开合程度、甚至桌上那瓶水的位置。这种经过训练般的警觉此刻在沈清梧眼中有了全新的意义。
“听说你遇到些麻烦。”她试探着开口,观察他的反应。
陈默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口,但他表情不变:“小事情。这里的日常娱乐。”
“看起来不像日常娱乐造成的。”沈清梧轻轻指向自己的嘴角示意。
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是评估这句话背后的意图:“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犯人的伤了,医生?”
问题带着试探,沈清梧能感觉到那底下的警惕。她保持平静:“我一直关心我的来访者的身心健康。你手臂上的伤刚好,又添新伤。”
陈默放松了一点,但依然戒备:“不小心惹错了人。已经解决了。”
“通过暴力?”沈清梧追问,刻意让问题听起来像职业道德的关切。
“通过理解。”他的回答出人意料,“有时候示弱比逞强更有用。”
这句话中的智慧与他的“人设”如此不符,沈清梧几乎要微笑了——如果情况不是这么严重的话。
咨询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进行。沈清梧知道他的秘密,而陈默不知道她知道。这种认知的不对称让每个问题、每个回答都充满了潜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