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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向北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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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被镇压下来,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却久久不散。团体辅导提前结束,沈清梧在狱警护送下返回办公室的路上,看到了后果:两个犯人被押往医务室,其中一个血流满面;另一个一瘸一拐,脸上带着痛苦的扭曲。
经过B区时,她无意中瞥见陈默正站在仓房门口,被狱警检查是否有伤。他看上去完好无损,但沈清梧注意到他右手关节处有新添的擦伤和红肿,囚服领口被扯得有些歪斜,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显然是参与了刚才的冲突。
他们的目光短暂相遇。陈默的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什么——是警惕?警告?还是别的什么?没等沈清梧解读清楚,他已经移开视线,恢复了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回到办公室,沈清梧从狱警间的零碎对话中拼凑出了事情经过:刀哥的手下与另一伙人发生冲突,很快演变成群架。陈默似乎是被卷入的,但有人注意到他在混乱中“不小心”挡住了几次对刀哥的攻击。
下午原本安排了与陈默的单独咨询,沈清梧以为会被取消,却意外接到通知照常进行。
当陈默走进咨询室时,他已经整理过自己,但沈清梧还是注意到了细节:他洗手了,但指关节的擦伤仍然明显;他换了件囚服,但颈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划过。
“看来今天不太平静。”沈清梧平静地开口,没有直接询问事件。
陈默耸肩,动作比往常稍微僵硬:“日常娱乐,医生。这里的生活很无聊。”
“你参与了?”
“身不由己。”他的回答简短,明显不愿多谈。
沈清梧观察着他:“你右手受伤了。”
陈默下意识地蜷起右手,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擦破点皮。”
“需要处理一下吗?我可以请医务室的人过来。”
“不用。”回答得太快太生硬,随即又缓和语气,“小事,不值得麻烦。”
沈清梧点点头,不再坚持,但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型急救包:“至少消个毒吧,感染了就真是麻烦了。”
她拿出碘伏棉签,递给他。陈默犹豫了一下,接过去,笨拙地用被铐着的双手尝试处理自己的伤口。
动作间,囚服袖子向上缩了几分,沈清梧瞥见他小臂上一处不寻常的伤痕——旧伤,已经愈合,但形状独特,不像是普通斗殴造成的。
陈默注意到她的目光,迅速拉下袖子,遮住了伤疤。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沈清梧等待着他处理完伤口,然后轻声问道:“今天的事情,你想谈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他扔掉棉签,“群体动力学,不是吗?监狱版。”
沈清梧微微倾身:“有时候,被卷入冲突的人,事后会感到焦虑、愤怒或者恐惧。这些都是正常反应。”
陈默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我说过了,医生,我不知道恐惧是什么。”
“那么愤怒呢?或者...”“沈清梧停顿了一下,“保护某人的冲动?”
陈默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在混乱中帮了刀哥。”沈清梧直接点破,“这很危险。”
他的表情瞬间封闭起来:“谣言。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咨询陷入了僵局。沈清梧知道再追问下去只会让他更加戒备。她换了个方式:“好吧,那我们不谈今天的事。上次你提到,人有时候做一件事不是因为正确,而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能多说说这个吗?”
陈默打量着她,似乎在评估她的意图。长时间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你相信人有不得不扮演的角色吗,医生?”
“某种程度上,我们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沈清梧谨慎地回答。
“不,我说的是...”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完全成为另一个人。忘记自己本来是谁,因为记住太痛苦,或者太危险。”
沈清梧的心跳微微加速:“听起来那会很孤独。”
陈默发出一个短促而苦涩的声音:“孤独是其中最容易的部分。”
他似乎在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之前就刹住了车,眼神重新变得警惕而疏离。但那一刻的坦诚已经足够让沈清梧窥见面具后的裂缝。
“我认为,”沈清梧小心选择措辞,“无论一个人扮演什么角色,某些本质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价值观。道德感。那些使我们成为‘自己’的东西。”
陈默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这是一个真实得多的笑容,尽管带着疲惫和无奈:“希望你是对的,医生。”
咨询时间结束的铃声响了。狱警敲门进来。陈默站起身,比来时似乎轻松了一些,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哪怕是暂时的。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可闻:“小心点,医生。这里的墙壁有耳朵,而有些耳朵属于不该听的人。”
门在他身后关上。沈清梧独自坐在逐渐沉寂下来的咨询室里,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关心?
她打开陈默的档案,在新一页写下观察记录:“表现出对自身处境的高度认知,有强烈的角色疏离感。可能经历过创伤性事件。对周围环境极度警觉,有保护他人的倾向。”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似乎对咨询者存在某种程度的信任建立,但仍极度谨慎。最后一句提醒可能暗示监狱内存在信息监控或安全隐患。”
保存档案时,沈清梧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放风时间,犯人们在小范围内活动。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陈默——他独自站在围墙边缘的阴影里,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但姿态警觉,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特别是刀哥所在的位置。
那不是普通犯人的眼神,也不是暴徒或受害者的眼神。那是一种评估、计算、守护的眼神。属于某种受过训练的人。
沈清梧轻轻皱起眉头。陈默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而他与刀哥的关系,也显然不是简单的同仓犯人间的关系。
某种直觉告诉她,这场监狱里的心理游戏,赌注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高。而陈默,这个满身谜团的男人,既可能是最危险的角色,也可能是最需要保护的人——或者两者皆是。
她合上档案,标签上的名字似乎在她指尖微微发烫:陈默。
高墙之内,暗流涌动。而她,已经开始被卷入其中。
咨询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将凉爽的空气均匀地散布在房间每个角落。沈清梧提前五分钟整理好房间,不确定陈默今天是否会来——上周冲突过后,他有充分理由申请取消咨询。
但十点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金属轻响。陈默走进来,比上次看起来更加疲惫,眼下的阴影更深了,但眼神中那种挑衅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许。
“没想到你会来。”沈清梧实话实说。
陈默慢慢坐下,手腕上的铐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例行公事,不是吗?”但他的语气没有以往的嘲讽,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回应。
沈清梧注意到他右手关节的擦伤已经结痂,但周围仍有淤青。“手还好吗?”
他瞥了一眼,几乎像是忘了这伤的存在:“没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同于以往的对抗性,今天的沉默中有着某种沈清梧无法准确解读的东西——一种近乎犹豫的氛围。
“那么,这周有什么想聊的吗?”她开启话题,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
陈默的目光落在咨询室墙上那幅抽象画上,似乎被那些曲折的线条和柔和的色彩吸引。“你选的?”他突然问。
沈清梧微微一愣:“什么?”
“那幅画。”他朝墙面轻轻抬了抬下巴。
“是的。”她有些意外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我觉得这个房间需要一点...不那么僵硬的东西。”
陈默轻轻点头,目光仍停留在画上:“它让人平静。”这句话说得极其轻微,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沈清梧把握住这个开口:“监狱里很难找到让人平静的东西。”
这次,陈默没有立即筑起防御墙。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节奏,然后突然停止。“有时候,最难的不是吵闹,”他终于说,声音低沉,“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永远被人看着,评估着,计算着。”
沈清梧敏锐地捕捉到他用词的特别——“计算着”,这不是普通犯人会用的表达。
“被监视会让人产生压力和焦虑,”她顺着话题说,“尤其是当你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时。”
陈默的目光从画作移回沈清梧脸上,仔细地打量她,仿佛在评估她话语背后的意图。“医生,你曾经不得不长期扮演某个角色吗?不是几个小时或几天,而是...长期。”
问题直白得令人意外。沈清梧谨慎地回答:“我认为某种程度上,我们都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角色。作为心理咨询师,我也需要在保持专业的同时与来访者建立连接。”
陈默轻轻摇头:“不,我说的是更根本的。成为另一个人,直到几乎忘记自己原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