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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向北舟2 ...

  •   咨询室的百叶窗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细长的条纹,横亘在沈清梧和陈默之间的地板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带中无声起舞。

      这是陈默第二次坐在沈清梧对面。

      他今天的姿态更加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慵懒,一只手随意搭在椅背上,腕上的手铐反射着冷光。但沈清梧注意到他下巴线条比上次更加紧绷,眼下有不易察觉的青黑。

      “上周过后,有什么想聊的吗?”沈清梧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

      陈默扯了扯嘴角:“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吃同样的东西,见同样的人。没什么新鲜事可分享,医生。”

      “常规有时能提供安全感。”沈清梧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笑意:“安全感?在这里?”

      沈清梧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睡眠怎么样?上次你问过我关于噩梦的问题。”

      陈默的眼神微微闪烁,随即掩饰性地垂下眼帘:“睡得像块石头。硬板床也有硬板床的好处。”

      谎言。沈清梧几乎能肯定。他的疲惫感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那么,我们来谈谈你进来之前的生活吧。”她换了个方向,“档案显示你之前做过货运司机。”

      “没错。”他接得很快,几乎太快了,“跑长途,把东边的货送到西边。”

      “什么样的货?”

      “各种都有。电子产品,服装,食品。”他列举得流利,像背诵课文,“合法的那种。”他补充道,带着一丝嘲弄。

      沈清梧点点头:“长途驾驶很孤独吧?经常一个人在路上。”

      “我喜欢一个人。”他的回答简洁而生硬。

      “没有成家?或者特别牵挂的人?”沈清梧按照常规流程问着,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

      陈默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沈清梧的眼睛。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沈清梧耐心等待着,她知道有时最有价值的信息来自沉默之后的爆发。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叫喊声,模糊而不真切。陈默的目光飘向窗外,又收回。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看起来不像会轻易动手的人。”沈清梧突然说,引回案由本身。

      陈默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人不可貌相,医生。”

      “档案上说,你是因为酒吧争执伤人入狱的。”

      “对方先挑衅。”他回答得很快,像排练过许多遍,“说了些我不爱听的话。”

      “什么样的话能让人冲动到打断对方三根肋骨?”沈清梧语气平静,如同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陈默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有些线不该踩。”

      “比如?”

      他沉默了,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沈清梧注意到他喉结微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关于你的家人?或者...某个特定的人?”她试探着。

      陈默突然抬头,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她:“档案里没写的东西,就不要猜了,医生。”

      沈清梧保持平静地与他对视:“我不是在猜测,只是在提供倾诉的机会。被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任何人都会感到孤独,甚至恐惧——”

      “恐惧”一词出口的瞬间,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沈清梧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本能的、未经掩饰的反应。

      咨询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几秒钟后,陈默放松下来,几乎像是脱力般向后靠去,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恐惧?医生,我这种人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在那瞬间的躲闪中,沈清梧看到了别的东西——某种真实而脆弱的东西。

      “你知道吗,”沈清梧轻轻放下笔,做出更加开放的姿态,“很多人认为恐惧是弱点,但实际上,能够感受恐惧是人类的一种保护机制。它告诉我们什么重要,什么值得保护。”

      陈默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有时候,我们最大的恐惧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害怕失去自我,害怕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害怕辜负别人的期望...”

      沈清梧的声音轻柔而平稳,她看到陈默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他的面具正在产生裂痕,尽管微小,但确实存在。

      “我不是来评判你的,”她说,“只是如果你有什么重担,有时候分担会让它轻一些。”

      长时间的沉默。陈默低头看着自己铐着的双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金属。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的防御似乎薄了一层。

      “医生,你相信人有第二次机会吗?”他问,声音比之前更加真实,少了那份刻意的嘲弄。

      “我相信人的复杂性,”沈清梧谨慎地回答,“也相信改变的可能性。”

      他点点头,目光变得遥远,仿佛在看某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东西。“有时候,人做一件事不是因为它正确,而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指的是你的案子吗?”

      陈默似乎突然从出神中醒来,面具迅速重新戴上:“我只是在泛泛而谈,医生。哲学思考,你知道吗?”他勉强笑了笑,但这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沈清梧知道这次咨询时间差不多了。她不会强迫突破,那是适得其反的。

      “时间快到了。”她温和地说,“如果你愿意,下周我们可以继续聊。”

      陈默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他站起来时,比进来时显得更加疲惫,仿佛刚才短暂的真诚消耗了他大量能量。

      走到门口,狱警已经等在那里。陈默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放松。

      “医生,”他声音很低,“那个关于噩梦的问题...我只是好奇,是否有人能在这里保持完全清醒的良知。”

      没等沈清梧回应,他已经随着狱警离开。

      沈清梧独自坐在咨询室里,笔尖在陈默的档案上轻轻点着。她在“有攻击性,防御机制强”后面加上:“表现出创伤后应激的细微症状”和“可能有未解决的内心冲突”。

      关闭档案前,她再次查看了他的基本资料:陈默,32岁,高中文凭,货运司机,无固定地址,无紧急联系人。

      太干净了,她心想。太典型了。就像一个精心编写的故事,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符合预期。

      她打开监狱内部系统,尝试搜索更多信息,但访问权限受限。这本身就不寻常——普通犯人的档案不会设置这种级别的权限限制。

      沈清梧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高墙之上的那片狭窄天空。陈默就像这座监狱本身,表面上看一切明了,实则层层设防,暗藏玄机。

      她想起他听到“恐惧”一词时的反应,那种几乎是生理性的紧绷。那不是普通犯人会有的反应——普通犯人要么否认恐惧,要么坦然承认。那种反应属于经历过某种特定训练或创伤的人。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关于保持清醒的良知。

      沈清梧轻轻叹了口气,在日程表上圈出了下周与陈默的会面时间。无论他是什么人,无论他在隐藏什么,有一点她很确定:陈默是她在这座监狱里遇到的最复杂的“病人”。

      而复杂性往往意味着故事,也往往意味着危险。

      她合上档案,标签上的名字似乎在她指尖微微发烫:陈默。一个沉默的名字,为一个似乎背负着太多秘密的男人。

      窗外,集合哨再次响起。又一天即将在这高墙之内结束。沈清梧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但陈默那双时而冰冷时而灼热,总是充满矛盾的眼睛,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监狱里的空气似乎比往常更加粘稠,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沈清梧走在去往B区监仓的路上,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同寻常。狱警们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犯人们之间的交谈声量更低,眼神中藏着某种不安分的闪烁。

      她今天是来做团体辅导的,对象是六个即将刑满释放的犯人。课程进行到一半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日常的嘈杂,而是一种迅速升级的、充满威胁性的混乱。

      吼叫声、身体撞击铁栏的闷响、狱警急促的哨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所有人原地坐下!”带沈清梧来的狱警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手按在警棍上,对着团体辅导的犯人们命令道。

      沈清梧保持冷静,协助维持秩序,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骚动传来的方向——正是陈默和“刀哥”所在的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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