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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向北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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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金属碰撞的钝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沈清梧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手中文件夹的位置,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从容不迫。这是她作为特聘心理咨询师来到市监狱的第三个月,却依然无法完全适应这里无处不在的压抑感。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混合的味道,冰冷的水泥墙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高处的狭小窗户投下几缕吝啬的阳光。脚步声在长廊中产生回音,每一步都仿佛被放大,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铁门开关声、模糊的喊话声交织成这座监狱特有的背景音。
“沈医生,早。”值班的狱警小张向她点头致意,熟练地打开又一道铁栅门。
“早,张警官。”沈清梧报以职业性的微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整齐排列的监控屏幕。屏幕上分割出监狱各区域的实时画面:放风场地、食堂、工作车间,以及一排排紧闭的牢房门。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需要再次登记。这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是她的工作场所,陈设简单至极:一桌两椅,一个文件柜,甚至没有一盆绿植来软化这过分硬朗的环境。唯一显示人性化的是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柔和的色彩曲线与周遭的直线条格格不入。
放下包,她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咨询名单。大多数是熟悉的名字:长期抑郁的盗窃犯、有暴力倾向需定期评估的抢劫犯、即将假释需要做社会适应性辅导的诈骗犯...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新名字上:陈默。编号4873。案由:故意伤害。刑期:六个月。
沈清梧微微蹙眉。短期刑期犯人通常不列入常规心理咨询名单,除非有特殊需要。她点开详细信息,档案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寸头,面部线条硬朗,眼神直视镜头,没有任何闪躲或畏惧,反而有种近乎挑衅的平静。这与她常见的或惶恐或麻木或伪装的犯人都不同。
“这人什么情况?”她问刚好路过门口的狱警老王。
老王瞥了一眼屏幕,啧了一声:“新来的,跟‘刀哥’一个仓。”
“刀哥”是监狱里最近的话题人物——一个贩毒集团的小头目,因证据不足只能暂时关押,等待进一步调查。监狱里人人都知道,他不久后很可能就会出去。
“为什么需要心理评估?”沈清梧追问。
“上面安排的例行检查吧,新来的都要过一遍。”老王含糊其辞,“不过沈医生,这人看着就不是善茬,您多注意点。”
九点半,第一个咨询对象到了。是那个因长期抑郁而自残过的年轻人。谈话进展得艰难但平稳。沈清梧全神贯注地倾听,适时引导,做着笔记。工作中她总能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暂时忽略周遭环境带来的不适。
十一点十分,前一个犯人被带离。沈清梧喝了口水,看了看时间,然后对门口等候的狱警点头:“请下一位进来。”
门开了。先进入的是警戒的狱警,然后才是他。
陈默穿着统一的囚服,却奇怪地没有被衣物抹去个性。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大,肩膀宽阔,步伐沉稳,手铐在他腕上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当他抬头,目光与沈清梧相遇时,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那不是粗暴的威胁,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仿佛他才是评估者。
“请坐。”沈清梧保持声音平稳,示意对面的椅子。
狱警退到门外,门虚掩着——按规定,咨询时狱警应在可视范围内,但为避免影响效果,通常保持一定距离。
陈默坐下,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不像大多数犯人那样拘谨或戒备。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沈清梧脸上,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嘲笑这场面。
“陈默是吗?我是沈清梧,这里的心理咨询师。”她按照常规流程开始,“这次会谈主要是了解你适应监狱生活的情况,有任何心理上的困扰都可以谈。”
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心理困扰?比如嫌这里的饭太难吃算吗?”
沈清梧不动声色:“饮食不适应是常见问题。还有其他方面吗?”
“床太硬,邻居太吵,缺乏隐私,”他列举着,语气玩世不恭,“哦,还有,被迫和一个自以为了解别人心理的女人聊天。”
明显的挑衅。沈清梧见过各种防御机制,这不是最糟糕的。“我理解这种环境让人难以放松。我的工作不是评判你,而是提供专业帮助。”
“专业帮助?”他向前倾身,手铐轻轻碰撞发出声响,“医生,你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每天下班就能回家,然后来告诉我们这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该怎么‘调节心态’?”他的眼神锐利,“你觉得这有用吗?”
沈清梧保持目光接触:“这不是关于我,而是关于你如何度过这段时间。六个月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取决于你如何对待它。”
他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说得对,医生。时间长短,取决于‘表现’,不是吗?”
谈话陷入短暂沉默。沈清梧注意到他左手关节处的淤青和细微伤疤,像是旧伤叠新伤。他的坐姿看似放松,但肩背肌肉实际上处于轻微紧绷状态,像个随时准备行动的运动者。
“你手上的伤,需要处理吗?”她转换话题。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那些伤痕:“不用。一点小纪念品。”
“来自?”
“生活。”他简短回答,明显不愿多谈。
沈清梧在评估表上做了标记:有攻击性,防御机制强,抗拒交流,可能有人际关系问题。但与此同时,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表现过于标准了,像是...表演。
“你知道为什么被安排来谈话吗?”她尝试另一种方式。
“例行公事,不是吗?”他耸肩,“确保我不会给自己或别人找麻烦。”
“你会有这种倾向吗?找麻烦。”
他的眼神变得难以捉摸:“我更喜欢解决麻烦,医生。”
门外传来些许嘈杂声,似乎是另一名犯人被押送经过。陈默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身体微不可察地调整了角度,视线迅速扫过门缝,评估情况后又恢复原状——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但沈清梧捕捉到了那瞬间的警觉和身体语言的变化,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本能反应。
有趣。
“看来你不喜欢意外。”她轻声说。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比之前更加锐利:“什么?”
“刚才外面的声音,你立刻进入戒备状态。”沈清梧平静地指出,“在高度结构化环境中生活久了的人常有这种反应。”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真正地笑了,这次眼里有了些许真实情绪:“你很观察入微啊,医生。”
“这是我的工作。”
咨询时间还剩十分钟。沈清梧决定结束这场基本没有进展的谈话:“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如果你有任何想聊的,可以随时申请见面。”
他站起来,身形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大,几乎挡住了从门口透进来的光:“恐怕我不会主动来找你,医生。不过...”他停顿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这比我想象的有趣一点。”
狱警进来带他离开。走到门口时,陈默突然回头:“顺便问一句,医生,你做过噩梦吗?”
问题突如其来。沈清梧保持专业表情:“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他的眼神深邃,“在这种地方工作,晚上还能安睡吗?”
没等她回答,他已被狱警带出门外。脚步声渐远,沈清梧独自站在房间里,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坐回桌前,在陈默的评估表上补充了几句:高度警觉,观察力强,有反侦察意识,表现出与案由不符的心理素质。建议进一步观察。
保存文档时,她注意到系统内陈默的案卷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加密标记,权限等级高于普通犯人。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档案看起来如此...简略。
窗外传来集合哨声。沈清梧走到窄小的窗前,看着下方院子里犯人们排成整齐队列。她很容易找到了陈默——他站在队伍中段,却奇异地显得孤立,周围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当狱警指令下达时,他的动作准确而高效,没有丝毫多余。
那一刻,沈清梧更加确信:这个男人绝非普通犯人。他像一把被故意钝化了边缘的刀,暂时收入鞘中,但本质未变。
她转身回到电脑前,开始准备下一个咨询对象的材料,但脑海中不时浮现出那双锐利而似乎隐藏着许多故事的眼睛。
高墙之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而这位陈默先生的面具,格外精致,也格外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