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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风之絮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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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心中默默祈祷。完成后,两人并肩而立,俯瞰晨光中的草原。
“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答应十年后再见的。”陈暮轻声说。
阿古拉微笑:“你守约了。”
陈暮转向她,眼神认真:“我守约不是因为承诺,而是因为...”他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因为这十年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阿古拉的目光颤动了一下,但没有回避。
陈暮从颈间取下那条磨损的皮绳,护身符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你看,我一直戴着。不是在等待什么,而是...它让我记得草原上曾经真实的自己。”
阿古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护身符,仿佛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我也一直记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不是每天,但某些时刻——暴雨来临前,星空特别明亮时,其其格问起远方的时候...”
陈暮注视着她,等待继续。
“你问我是否幸福,”阿古拉转头看向远方,“我是幸福的。□□给了我安稳,其其格给了我圆满,草原给了我归属。这是一种深厚的、扎根的幸福。”
她停顿一下,声音低了下来:“但有些东西,不是幸福就能替代的。就像草原上的风,抓不住,却永远在那里,提醒着自由的可能性。”
陈暮的心微微颤抖:“那你后悔过吗?选择留下?”
阿古拉摇头:“不后悔。我的根在这里,其其格在这里,我的责任在这里。”她目光柔和地看向陈暮,“但人可以同时珍视已经选择的路和未曾选择的可能,不是吗?”
陈暮缓缓点头,眼中有了释然。
阿古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暮:“给你的,临别礼物。”
陈暮打开,里面是一撮羊毛,一撮马毛,用红绳系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多了一张小小的照片——其其格笑着举着望远镜,背后是璀璨星空。
“其其格让我给你的,”阿古拉微笑,“她说‘告诉陈暮叔叔,我会替他看星星’。”
陈暮感到喉头哽咽,小心收好礼物:“谢谢她,也谢谢你。”
下山路上,阳光正好,草浪如海。走到半山腰,陈暮忽然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他轻声说,“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阿古拉理解地点头,眼中泛起淡淡水光。
陈暮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拥抱,而是掌心向上,如同草原人最古老的告别礼。
阿古拉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两人手指短暂相触,温暖而真实。
“保重,阿古拉。”
“一路平安,陈暮。”
没有更多言语,他转身下山,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告别——不拖泥带水,不逾越边界,只留一份纯净的怀念。
回到民宿,其其格已经退烧,正坐在床上喝粥。□□在一旁收拾衣物,见阿古拉进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他走了?”□□轻声问。
阿古拉点头,走到床边抚摸女儿的额头:“好点了吗?”
其其格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陈暮叔叔还会回来吗?”
阿古拉与□□对视一眼,微笑道:“有些人,来一次就足够记住一生了。”
□□走过来,揽住妻子的肩,无声地传递着理解与支持。
下午,陈暮收拾好行李,将房间整理如初。临走前,他留下一封信和一个包裹,请前台转交阿古拉一家。
车驶出民宿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阿古拉站在门口,其其格依偎在她身边,□□的手搭在她肩上。一家三口在阳光下,如同一幅完整的画。
陈暮没有停车,继续前行。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有些瞬间足够永恒。
路上,他打开车窗,让草原的风灌满车厢。风中带着青草、泥土和远方的气息,自由而辽阔。
在一个转弯处,他忽然停下車,最后一次看向这片土地。然后他取出相机,不是透过镜头,而是用肉眼,深深烙印这一刻的草原。
继续上路时,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释然了。不是遗忘,而是释然;不是放弃,而是接纳。
机场路标出现在前方,通向另一个世界。陈暮轻轻抚摸腕间的护身符,然后坚定地握紧方向盘。
草原在身后延伸,如同时光本身,永恒而流转。而前方,路还在继续。
晨光中的敖包山宁静庄严,陈暮独自驾车来到山脚下。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五个小时,他需要这最后的告别。
登山的小径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露珠在草尖闪烁。陈暮走得很慢,刻意感受着每一步——脚下泥土的柔软,风中草叶的摩擦声,远方鹰隼的鸣叫。
登顶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经幡在晨光中色彩斑斓。他在敖包前驻足,添了一块石头,绕行三圈,默念着无人知晓的祷词。
从山顶俯瞰,草原在晨光中苏醒,生机勃勃。陈暮架起相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有些时刻,只适合用眼睛铭记,而非镜头捕捉。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熟悉。陈暮没有回头,直到阿古拉走到他身旁。
“就知道你会来这里。”她轻声说,递过一碗还温热的奶茶。
陈暮接过碗,指尖不经意相触:“想来道别,和草原,也和过去的十年。”
阿古拉并肩而立,红衣在晨风中轻扬,与十年前别无二致:“其其格退烧了,□□在陪她。我说要来看看经幡有没有被昨晚的风雨损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尴尬,如同草原本身的辽阔包容一切。
“谢谢你来,”陈暮最终开口,“其实我希望能这样——没有隆重的告别,只是在敖包山上,像十年前一样,看一次草原。”
阿古拉微笑:“长生天听到了你的愿望。”
他们沿着山顶缓步而行,如同十年前那样,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交错又分开。
“记得吗,十年前你说过,草原不给人伪装的机会。”陈暮忽然说。
阿古拉点头:“现在依然如此。只是我学会了,真实不只有一种模样。作为阿古拉,作为妻子,作为母亲,作为民宿主人——每一个都是真实的我。”
陈暮驻足,转身面对她:“这正是我最敬佩你的地方。你不是被困在某个角色里,而是将每一个角色都活成了自己。”
阿古拉的目光越过草原,投向遥远的地平线:“其其格问我,为什么有些人来了又走。我告诉她,草原教会我们珍惜相遇,而不执着于拥有。风是自由的,鹰是自由的,人也可以是自由的,即使选择留下。”
陈暮跟随她的目光望去,天地交界处模糊而神秘:“这十年,我走遍世界,却总是在寻找什么。直到回到这里,才明白我寻找的不是地方,而是一种...归属感。”
“找到了吗?”阿古拉轻声问。
陈暮注视着她被阳光勾勒的侧影:“找到了,也放下了。”
他们继续漫步,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草原季节的变化,民宿经营的趣事,摄影创作的心得。仿佛这只是两个老友的寻常重逢,而非跨越十年的郑重告别。
行至东坡,阿古拉指向一片花海:“看,雨后的花都开了。”
山坡上,各色野花在晨光中绽放,露珠如钻石般闪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洁白的小花,繁星般点缀在绿草间。
“其其格的星星花。”陈暮认出来。
阿古拉采下一朵,别在衣襟上:“只会开一天,明天就谢了。所以特别珍贵。”
陈暮也采下一朵,小心地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有些美好,短暂才显珍贵。”
回到敖包前,陈暮终于举起相机:“最后一张照片,可以吗?”
阿古拉点头,自然地站在经幡旁,不是摆姿势,而是继续望着远方,仿佛不知道镜头的存在。
陈暮按下快门,捕捉下了这个瞬间——晨光中的草原女儿,红衣与五彩经幡相映,目光投向看不见的远方,沉静而自由。
放下相机,他走到阿古拉身边,从背包中取出一个信封:“给其其格的。一些星空照片,和我北京的地址。如果她将来想去看看,可以找我。”
阿古拉接过,没有查看,直接收进口袋:“她会很高兴。也许有一天,她会走向更远的世界。”
“而你永远在这里。”陈暮轻声说。
阿古拉微笑,手指轻轻拂过经幡:“就像敖包山,永远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云卷云舒。”
下山的时候到了。陈暮收拾好器材,最后看了一眼敖包山。经幡在风中飘扬,仿佛在向他告别。
“我送你到山下。”阿古拉说。
下山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多于交谈。阳光透过云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方的贝尔湖如一块碧蓝的宝石,镶嵌在无边的绿毯上。
到达山脚,陈暮的车孤零零停在路边。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两人相对而立,如同十年前那般。
“这次不会有另一个十年之约了。”陈暮微笑着说。
阿古拉摇头:“不需要了。有些相遇,一次就足够铭记。”
陈暮点头,打开车门,又忽然转身,从颈间取下那条佩戴了十年的皮绳护身符。
“这个,留给其其格吧。”他将护身符放在阿古拉掌心,“告诉她,这是草原的祝福,会保佑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回家的路。”
阿古拉握紧护身符,银牌还带着体温:“她会珍藏的。”
陈暮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通过后视镜,他看见阿古拉站在原地,红衣在绿野中如一朵不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