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绝缘指南》何必回头

67、第67章 风之絮8

　　话音未落，远天已传来隐隐雷声。风忽然转急，草浪汹涌，蒙古包外的经幡猎猎作响。

　　□□从仓库快步走出：“客人都在吗？暴雨要来了！”

　　民宿员工开始忙碌起来，检查门窗，加固帐篷，引导客人回房。陈暮主动加入，帮忙收起院中的桌椅摆设。

　　阿古拉指挥若定，分配任务，检查每个环节。那一刻，陈暮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风暴中毫不畏惧的草原姑娘。

　　第一滴雨砸落时，大部分工作已完成。雨点大而稀疏，敲击地面发出闷响。

　　“其其格呢？”阿古拉突然问，环顾四周。

　　□□也从仓库探出头：“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恐慌瞬间掠过阿古拉的脸庞：“她说去找你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喊道：“敖包山！”

　　陈暮瞬间明白过来。其其格前天曾说想去敖包山采一种特殊的小花，说是要做给妈妈的礼物。当时大家都只当是孩子的玩笑话。

　　“她可能真的去了！”阿古拉脸色发白，“这个时间...”

　　话音未落，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

　　“我去找！”□□抓起雨衣就要冲出去。

　　阿古拉拉住他：“你得留下，客人需要照顾。我去！”

　　“不行！太危险了！”□□反对。

　　陈暮已经拿起车钥匙：“我知道路，我带你去。”

　　争执间，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雷声震耳欲聋。阿古拉毫不犹豫：“走吧！”

　　越野车在暴雨中艰难前行，雨刷器最快速度摆动也几乎看不清前路。车内一片沉寂，只有雨点砸击车顶的轰鸣。

　　陈暮全神贯注地驾驶，阿古拉紧握车门把手，目光焦虑地搜索窗外。

　　“其其格很聪明，应该会找地方躲雨。”陈暮试图安慰。

　　阿古拉摇头：“她像小时候的我，太有主意，不知道害怕。”

　　车到敖包山脚下，两人冒雨下车，大声呼唤其其格的名字。风雨吞没了他们的声音，回应他们的只有雷声隆隆。

　　“分头找！”阿古拉喊道，“她去过后山的小花甸！”

　　陈暮拉住她：“不行！太危险了！一起找！”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去，雨水迷得眼睛几乎睁不开。陈暮紧紧抓着阿古拉的手臂，防止她滑倒。

　　在一处低洼地，他们发现了其其格的小背包，半浸在积水中。

　　阿古拉捡起背包，声音颤抖：“她一定在这里附近...”

　　陈暮环顾四周，记忆忽然被唤醒：“那边有个山洞！十年前我们躲过雨！”

　　他们奔向记忆中的山洞，果然在岩石后找到了入口。洞口，其其格正蹲在那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妈妈！”看见阿古拉，女孩哭着扑过来。

　　阿古拉紧紧抱住女儿，又气又急又安心：“你怎么敢一个人跑来这里！知不知道多危险！”

　　“我想采星星花给你做生日礼物...”其其格抽噎着，“你说过它们只在雨后开...”

　　阿古拉的眼眶顿时红了，紧紧搂住女儿：“傻孩子，妈妈不要花，只要你平安。”

　　雷声再次炸响，山洞似乎都为之震动。

　　“雨一时停不了，进去吧。”陈暮提醒道。

　　山洞与十年前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些牧民留下的干柴。陈暮生起一小堆火，三人围坐取暖。

　　其其格靠在母亲怀中，渐渐停止哭泣。阿古拉轻轻哼起一首蒙古摇篮曲，声音温柔，与洞外的狂风暴雨形成鲜明对比。

　　陈暮添加柴火，火光跳跃在他们脸上。这一刻，与十年前的画面惊人地重合，只是多了个小女孩在中间。

　　“冷...”其其格轻声说。

　　陈暮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阿古拉投来感激的一瞥。

　　“讲故事吧，妈妈，”其其格请求，“讲故事就不怕了。”

　　阿古拉想了想，开始讲述草原上的传说：关于狼与鹿的友谊，关于星星的由来，关于风之子的冒险。她的声音平静而富有韵律，其其格渐渐放松，最终在她怀中睡去。

　　洞外雨声渐小，雷声远去。火堆噼啪作响，洞内一片安宁。

　　“谢谢你，”阿古拉轻声说，目光仍停留在女儿睡脸上，“今天...和十年前。”

　　陈暮添了根柴火：“我好像总是和你在山洞里躲雨。”

　　阿古拉微微扬起嘴角：“也许是长生天的安排。”

　　沉默片刻，她忽然问：“这十年，你真的没有找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吗？”

　　问题直白得让陈暮措手不及。他凝视火光，缓缓答道：“遇到过优秀的人，但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是我太习惯于透过镜头看世界，而不是真正参与其中。”

　　阿古拉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其其格出生那天，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完整。不是完美，而是...心安。”

　　陈暮注视着她：“你幸福吗？真的？”

　　阿古拉没有立即回答。洞外雨已停歇，一缕夕阳从云缝中透入，照亮她半张脸庞。

　　“幸福不是只有一个模样，”她最终说，“我有□□，踏实可靠；有其其格，是我的明珠；有这片草原，是我的根。这是一种幸福，深厚而安稳。”她停顿一下，声音更轻，“但有时候，在敖包山上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我也会想起那些未选择的路。”

　　陈暮的心微微一颤。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听到阿古拉承认遗憾。

　　其其格在梦中动了一下，喃喃叫着“妈妈”。阿古拉低头轻吻女儿的额头，眼神柔软。

　　那一刻，陈暮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古拉的手腕。她的脉搏在他指尖跳动，急促而真实。

　　阿古拉没有挣脱，只是抬眼看他，目光复杂难辨。

　　“我知道，”陈暮轻声说，放开手，“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洞外，云散雨停，夕阳将草原染成金红色。其其格醒来，揉着眼睛：“雨停了吗？”

　　“停了，”阿古拉柔声说，“看，彩虹。”

　　果然，一道完整的彩虹横跨天际，七彩分明，宛如神桥。

　　三人走出山洞，呼吸雨后的清新空气。其其格兴奋地指着彩虹：“看！星星花开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他们看见山坡上点点小白花正在绽放，在夕阳下如同散落的星辰。

　　“真的只在雨后开...”陈暮惊叹。

　　阿古拉采下一朵，别在女儿发间，又采下一朵，轻轻放在陈暮手中。

　　回程路上，其其格很快又在后座睡去。车内一片沉默，却不再尴尬。

　　快到民宿时，阿古拉轻声说：“其其格五岁那年生病，很严重，需要去北京做手术。□□陪我一起，在那里待了一个月。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我每天坐在医院窗前，想念草原的风声。”她停顿一下，“那时我才真正明白，我不是被困在草原，而是草原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它。”

　　陈暮握紧方向盘，良久，轻声回应：“我明白。”

　　民宿灯火通明，□□焦急地等在门口。车刚停稳，他就冲过来，一把抱出仍在熟睡的女儿，紧紧拥抱阿古拉：“吓死我了...没事就好...”

　　阿古拉回抱丈夫，轻声安慰：“没事了，其其格只是受了点惊吓。”

　　□□看向陈暮，眼神复杂：“谢谢你。”

　　陈暮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其其格在半睡半醒中喃喃：“爸爸，我采到星星花了...”

　　□□亲亲女儿的额头，抱着她走进屋去。阿古拉跟随几步，忽然转身，走向陈暮。

　　在民宿温暖的灯光下，她静静注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触碰他手腕上那个磨损的护身符。

　　“长生天保佑你，陈暮。”她轻声说，转身离去。

　　陈暮独自站在院子里，手中还握着那朵小小的“星星花”。它洁白柔弱，却在暴雨后顽强绽放。

　　夜空清澈如洗，星河璀璨。他知道，有些话永远不必说出口，有些心意只需珍藏。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草原依旧辽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暴雨过后的清晨，草原格外宁静，仿佛昨夜狂风骤雨只是一场幻梦。陈暮早早醒来，推门而出，晨露沾湿鞋面，清凉宜人。

　　主屋已有动静，炊烟袅袅升起。陈暮犹豫片刻，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近，而是转身走向民宿后的草坡。

　　站在坡顶，他望着无垠的草原在晨光中苏醒。十年光阴如梭，一切变了，一切又好像没变。

　　“就知道你在这里。”阿古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暮转身，见她端着两碗奶茶走来，递给他一碗：“其其格有点发烧，□□在照顾她。”

　　“严重吗？”陈暮关切地问。

　　“只是淋雨受了凉，喝过药睡了。”阿古拉语气平静，目光投向远方，“小时候我也这样，一淋雨就发烧，祖母就用草药给我擦身，唱古老的歌谣。”

　　两人并肩站着，看太阳完全升起，草原被染成金绿色。

　　“今天你要走了吧？”阿古拉轻声问。

　　陈暮点头：“下午的航班。”

　　沉默笼罩着两人，只有风声在草尖低语。

　　“能再陪我去一次敖包山吗？”陈暮突然问，“最后一次。”

　　阿古拉注视他片刻，缓缓点头。

　　车驶向敖包山的路上，两人很少交谈。阳光透过车窗，在阿古拉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暮偶尔瞥见她眼角的细纹，那是岁月与笑泪共同刻下的印记。

　　山脚下，他们徒步上山。路已被昨夜的雨水洗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

　　登上山顶，经幡在晨风中飘扬，五彩斑斓，背后是湛蓝天空。阿古拉习惯性地添了一块石头，绕行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