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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风之絮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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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缓缓前行,那个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作草原上的一点朱红,消失在视野中。
这一次,陈暮没有感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完成了一个漫长的轮回,终于可以安心向前。
公路在车轮下延伸,通往机场,通往北京,通往未知的明天。车载电台播放着蒙语歌曲,苍凉悠扬,与窗外掠过的草原相得益彰。
在一个转弯处,陈暮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匹白马,马上是个红衣少女,远看像极了当年的阿古拉。少女向他挥手,笑容灿烂如草原上的阳光。
陈暮也挥手回应,然后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牧羊女,向过往车辆友好致意。
但那一刻,他宁愿相信那是草原与他最后的告别。
机场渐渐映入眼帘,现代建筑与草原交界处显得突兀而必然。陈暮降低车速,最后深呼吸一口草原的空气,然后驶入停车场。
办理登机手续时,工作人员看着他鞋上的泥土微笑:“刚从草原来?”
陈暮点头:“是啊,刚从那回来。”
登机口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草原在远方延伸,与天际相接,永恒而宁静。
手机响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其其格说,星星会替你守望草原。平安。——阿古拉”
陈暮保存了号码,没有回复。有些话,无需多说。
登机广播响起,他随着人流走向廊桥,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时,他从舷窗俯瞰。草原在下方展开,无边无际,敖包山只是一个小点,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
陈暮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寻找。有些东西,一旦融入血脉,就再也不会失去。
空乘送来饮料,他只要了清水,然后打开笔记本,那朵星星花依然完好,洁白如初。
他轻轻触碰花瓣,然后合上本子,望向窗外的云海。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但心中已有了归处。
回到民宿,晨光正好洒满院落。阿古拉站在门口,手握那条尚存体温的皮绳护身符,望着陈暮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妈妈!”其其格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病后初愈的虚弱,“陈暮叔叔走了吗?”
阿古拉转身进屋,见女儿倚在门边,小脸还有些苍白。□□正在厨房准备草药茶,关切地望过来。
“走了,”阿古拉柔声说,走到女儿身边蹲下,“但他给你留了礼物。”
其其格眼睛亮起来:“是什么?”
阿古拉展开手掌,皮绳护身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说这是草原的祝福,会保佑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回家的路。”
其其格小心地接过护身符,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真漂亮...我会永远珍藏的。”
□□端来草药茶,目光与妻子短暂交汇,无声中传递着理解与支持。
“还有这个,”阿古拉从口袋取出陈暮留下的信封,“他给你的照片和地址。”
其其格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组精美的星空照片,还有一张北京地址的卡片。照片背后都有手写的注释:“北斗七星,指引方向”、“仙后座,希腊神话中的母亲”、“猎户座,草原上的猎人”...
“哇!”其其格惊叹着翻看每一张照片,“陈暮叔叔拍得真美!”
最后一张照片让小女孩屏住了呼吸——那是她自己,通过望远镜看星星的侧影,眼神专注而充满好奇,背后的星空璀璨如钻石洒落黑绒。
“这是我...”其其格轻声道,手指小心地抚摸照片上的自己。
阿古拉微笑:“他说你是个天生的星星探索家。”
□□凑过来看照片,点头赞叹:“拍得真好,抓住了其其格的神韵。”
其其格突然跳起来:“我要把它们贴在房间里!每天都能看到!”
看着女儿欢快跑开的背影,夫妻俩相视一笑。
“他走了?”□□轻声问。
阿古拉点头:“这次是真的走了。”
□□揽住妻子的肩:“他是个好人。”
“是啊,”阿古拉靠向丈夫,“好人。”
午后,民宿迎来一批新客人,阿古拉忙碌着安排入住,介绍草原文化,仿佛从未有过那个清晨的告别。只有偶尔触摸到口袋中陈暮留下的北京地址时,她的动作会微微停顿。
傍晚,其其格突发奇想:“妈妈,我们能举办一个小型那达慕吗?为客人们?就像陈暮叔叔照片里那样!”
阿古拉与□□对视一眼,笑了:“好主意。”
于是民宿员工和客人们一起动手,在院子里点燃篝火,准备简单的比赛项目。其其格负责组织孩子们参加“小勇士”比赛,笑声在草原暮色中回荡。
阿古拉看着女儿活泼的身影,忽然想起什么,走进屋内取出陈暮送的那台望远镜。
“其其格,”她召唤女儿,“今晚教大家看星星吧?像陈暮叔叔教你那样。”
小女孩眼睛一亮,兴奋地点头。
夜幕降临,星河初现。其其格像个小老师般,有模有样地教其他孩子辨认星座,讲述陈暮教给她的星空故事。阿古拉和□□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长大了。”□□轻声说。
阿古拉点头,眼中既有骄傲也有淡淡的感伤:“是啊,很快就会有自己的世界了。”
深夜,客人们陆续回房休息。其其格累得直接在□□怀中睡着,小手还紧紧握着那台望远镜。
将女儿安顿好后,阿古拉独自走到院中,发现一位老年客人还坐在篝火余烬旁。
“睡不着吗?”老人问,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阿古拉坐下:“来看看火星是否需要添柴。”
老人微笑:“我在看你女儿今晚拍的星空照片——用手机通过望远镜镜头拍的,不太清晰,但很有味道。”
阿古拉点头:“她很有热情。”
“孩子就这样,”老人感慨道,“给他们一颗种子,就能长出一片森林。”他停顿一下,“那位送望远镜的先生,是你们的老朋友?”
阿古拉望向星空:“算是吧。十年未见的朋友。”
老人了然点头:“十年能改变很多人和事。但有些东西,时间改变不了。”
沉默片刻,老人继续说:“我年轻时也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像流星划过生命,短暂却明亮。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我有了妻子、孩子、孙子,生活充实幸福。但偶尔看星星时,还是会想起那份明亮。”
阿古拉轻声问:“后悔吗?”
老人摇头:“不后悔。就像你不会用整片星空换一颗流星,但依然会为它的美丽感动。”
火星在余烬中噼啪作响,银河横跨天际。
“谢谢您。”阿古拉真诚地说。
老人微笑起身:“该休息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阿古拉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取出陈暮留下的地址。在火光下,她凝视片刻,然后轻轻将纸条放在余烬上,看它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不是决绝,而是释然。有些联系方式,留在记忆中比留在现实中更美。
回到屋内,□□还在等她:“其其格又踢被子了,刚给她盖好。”
阿古拉微笑,走到女儿床边。其其格在睡梦中微笑着,手中还握着那个护身符。阿古拉轻轻将护身符从女儿手中取出,戴回她的颈间。
“让她带着草原的祝福做梦吧。”阿古拉轻声说。
□□从身后环住妻子:“你今天安静得出奇。”
阿古拉靠向丈夫:“只是在想,人生真是奇妙。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人留下相伴。都是缘分。”
“想他了?”□□直接问。
阿古拉转身面对丈夫,目光清澈:“想的是过去的时光,而非某个人。就像你想念年轻时驰骋草原的日子,而非具体哪匹马。”
□□点头,将妻子搂入怀中:“我明白。”
第二天,生活继续。阿古拉忙碌于民宿事务,指导员工准备冬季储备,接待新一批客人。其其格完全康复,带着新朋友们在草原上探险。
午后,阿古拉收到一个快递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一看,是一本精装摄影集和一封信。
摄影集标题很简单:《草原记忆》。翻开第一页,是她十年前在敖包山上的侧影,夕阳鎏金。往后翻,是这十年来陈暮在世界各地拍摄的照片,每一张都透着草原的影子——蒙古的戈壁,西藏的羌塘,中亚的草原,甚至非洲的萨瓦纳。
最后一页,是这次重逢期间拍摄的照片:其其格看星星的专注眼神,□□教客人搭蒙古包的耐心手势,员工们忙碌的身影,以及敖包山上飘扬的经幡。
信很简短:
“阿古拉:
这本影集是给你的礼物,也是给草原的致敬。
谢谢你让我看到的不只是风景,还有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其其格有天分,如果她将来对摄影感兴趣,我很乐意指导。
不必回信,不必联络。珍重就好。
陈暮”
阿古拉一页页翻看影集,目光长久停留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她未曾注意时拍下的:她站在民宿门口,望着远方,眼神沉静而坚定,身后是其其格和□□的笑脸,三位一体。
照片旁有一行小字:“草原明珠,永远自由。”
其其格跑进来,看到影集,惊叹不已:“是陈暮叔叔送的吗?我能看看吗?”
阿古拉将女儿揽入怀中,一起翻看影集,讲述每张照片背后的草原故事。
当晚,民宿举办了一个小型影展,将陈暮的照片打印出来挂在餐厅墙上。客人们驻足观赏,询问草原的文化与变迁。阿古拉和其其格担任讲解员,□□则补充着幽默的注释。
“这张照片,”阿古拉指着其其格看星星的那张,“提醒我们:草原的星空属于每一个怀有好奇心的孩子。”
其其格骄傲地挺起胸脯,颈间的护身符在灯光下微闪。
夜深人静,阿古拉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北斗七星明亮地悬挂北方,指引着方向。
她想起陈暮,此刻应该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世界。但奇妙的是,她不再感到距离的遥远,而是感受到一种连接——如同星辰之间,看似独立,实则共存于同一片夜空。
□□走出来,为她披上外衣:“想什么呢?”
阿古拉靠向丈夫:“想其其格将来会走多远。”
□□搂住她:“无论走多远,草原永远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