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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风之絮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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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包山上的天空,与十年前一样湛蓝如洗。陈暮站在山顶,调整相机参数,捕捉着云影在草原上流动的轨迹。
阿古拉在不远处更换经幡,动作熟练而虔诚。风拂起她的发丝,阳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
“需要帮忙吗?”陈暮放下相机,走上前去。
阿古拉将一捆新经幡递给他:“帮我拉住那头。”
两人合作展开五彩的布幡,上面的经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距离很近,陈暮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香,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其其格很喜欢你送的望远镜,”阿古拉忽然说,“昨晚非要抱着睡。”
陈暮微笑:“她是个特别的孩子,有草原的灵气。”
“像她爸爸,”阿古拉语气自然,“□□说其其格的眼睛和性格都像他,但那股倔强劲儿...”她停顿一下,摇摇头,“大家都说像我。”
陈暮注视着她:“是像你。”
阿古拉抬眼,四目相对片刻,又低下头整理经幡:“□□是个好父亲,比我更有耐心。其其格摔跤了,哭闹了,都是他哄得好。”
“你是个好母亲,”陈暮轻声说,“我看得出来。”
阿古拉没有回应,但唇角微微上扬。
经幡更换完毕,五彩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草原的脉搏。阿古拉退后几步,满意地点头:“又能坚持一阵子了。”
下山时,阿古拉带陈暮走了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路陡但景美,野花遍地,蝴蝶纷飞。
“其其格最喜欢这条路,”阿古拉说,“说这里是精灵的秘密花园。”
陈暮注意到她提及女儿时眼中的柔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阿古拉——不是自由的草原少女,也不是干练的民宿老板,而是一个充满爱意的母亲。
回到民宿已近黄昏。□□正在教几个客人如何搭建传统蒙古包,其其格在一旁帮忙递绳子,小脸上满是认真。
看见他们回来,□□擦擦汗,笑着迎上来:“经幡换好了?”
阿古拉点头,自然地替他拍去肩上的草屑:“其其格没给你添乱吧?”
“怎么会,她是我的小助手呢!”□□揉揉女儿的头发,其其格得意地扬起小脸。
陈暮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难以名状的涟漪。他曾想象过无数次与阿古拉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料到会是这样温馨而平常的家庭画面。
晚餐时,□□特意坐在陈暮身边:“阿古拉说你们今天去了敖包山?路好走多了吧?”
“变化很大,”陈暮承认,“但神圣感没变。”
□□点头:“我们定期维护,既让游客方便参观,又不失庄严。”他压低声音,“其实是我提议修路的。阿古拉一开始不同意,说路本该艰难。但我想到老人和孩子,还是坚持了。”
陈暮看向对面的阿古拉,她正耐心教其其格如何正确撕扯手把肉,神态温柔。
“你把她照顾得很好。”陈暮突然说。
□□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她把我们都照顾得很好。民宿的主意是她的,设计是她做的,甚至连建筑工人都佩服她的眼光。”他语气中满是自豪,“我只是帮她实现想法。”
陈暮若有所思。□□眼中的阿古拉,与他记忆中以及想象中的都不同,更加立体,更加真实。
饭后,其其格拉着陈暮的手:“陈暮叔叔,你说要教我认星星的!”
阿古拉想阻止:“其其格,叔叔累了...”
“没关系,”陈暮打断她,“我答应了的。”
于是他们在院子里支起望远镜,陈暮教其其格辨认北斗七星、仙后座,讲述那些星座背后的故事。□□和阿古拉坐在不远处,偶尔交流几句民宿的事务,目光不时投向兴奋的女儿。
“妈妈快来!”其其格突然喊道,“土星有环,我看到了!”
阿古拉走过去,弯腰看向望远镜。陈暮站在她身后,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气息,恍惚间仿佛回到十年前共骑一马的瞬间。
“真美,”阿古拉轻声感叹,直起身时险些撞到陈暮,两人距离突然拉近。她迅速退后一步,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走过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让我也看看。”
那一刻,陈暮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位置的尴尬与多余。
夜深了,其其格已经睡眼朦胧,却还抓着望远镜不舍得放手。□□一把抱起女儿:“该睡觉了,小星星探索家。”
其其格搂着父亲的脖子,向陈暮挥手:“晚安,陈暮叔叔!明天再继续好吗?”
陈暮点头:“晚安,其其格。”
阿古拉准备跟随家人进屋,犹豫片刻,转身对陈暮说:“谢谢你,她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该我谢谢她,让我重温了...”陈暮停顿一下,“童年的好奇。”
阿古拉微笑,月光下她的面容柔和如初:“明天其其格要去学校,我有空带你去看看草原的变化,如果你还需要素材的话。”
“当然需要,”陈暮立即回答,“你的视角很独特。”
阿古拉点头道别,走进主屋。陈暮听见里面传来其其格含糊的睡前絮语,□□低沉的回应,以及阿古拉轻柔的晚安歌谣。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幅温馨的家庭图景,牢固而完整,没有他插足的余地。
陈暮独自站在星空下,很久很久。
第二天,阿古拉开车带陈暮深入草原。他们驶离旅游区,来到依然保持传统的牧区。
“这里变化小一些,”阿古拉解释,“老人们坚持传统放牧方式,年轻人大多去城里工作了。”
陈暮拍摄着零星散布的蒙古包和羊群,与记忆中十年前的景象重叠。
中午,他们在一户牧民家做客。老人认出阿古拉,热情地招待奶茶和奶制品。
“阿古拉姑娘又来了!”老人握着她的手,“上次多亏你帮我们联系买家,不然那些羊毛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阿古拉谦虚地摇头:“是您家的羊毛质量好。”
离开后,陈暮好奇地问:“你还帮牧民联系买家?”
“民宿需要优质羊毛制品,我就直接和牧民合作,省去中间商,他们能多赚点,我能拿到真货。”阿古拉轻描淡写地说,“顺便帮他们建立品牌,线上销售。”
陈暮惊讶不已:“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了不起。”
阿古拉笑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草原养大了我,我总得为她做点什么。”
回程路上,陈暮沉默许久,突然问:“你后悔过吗?没有离开草原去看看世界?”
阿古拉手握方向盘,目光投向远方的地平线:“有时候会好奇,但不后悔。□□和我去过几次北京上海,考察民宿经营。高楼很壮观,但让我喘不过气。”她减速,指向窗外,“而这里,每一次日出日落,每一场雨雪风霜,都让我感到活着。”
车驶过一个坡顶,整片草原在眼前展开,绿浪起伏,直至天际。
阿古拉停下车,两人静静欣赏这壮丽的景象。
“知道吗,”她轻声说,“其其格五岁时问过我,为什么我们不搬去城里,像她同学那样住楼房。我带她来看草原,告诉她:‘这是我们的根,我们的血脉在这里。你可以长大后去任何地方,但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陈暮注视着她被风吹拂的发丝,忽然明白了:阿古拉从未被草原束缚,而是选择成为草原的守护者。这不是牺牲,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由。
回民宿的路上,夕阳西沉。阿古拉接到□□的电话,其其格在学校的小测得了满分,要庆祝一下。
“□□问你要不要一起来,”挂断电话后,阿古拉转达,“就是家常便饭,但其其格一定会很高兴。”
陈暮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谢谢,但不了。你们一家人庆祝吧,我整理一下照片。”
阿古拉没有坚持,但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车驶回民宿,其其格已经等在门口,举着试卷雀跃不已。□□站在她身后,笑着向车里的他们挥手。
陈暮下车,向其其格道贺,然后借口累了,径直走回自己的蒙古包。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一家三口的欢笑声渐渐远去。
桌上放着前天拍的家庭合影——□□、阿古拉和其其格在阳光下笑着,幸福而完整。
陈暮拿起照片,久久凝视,然后轻轻放下。
有些边界,不必跨越;有些话,不必言说。
窗外,草原沉入暮色,风声如诉,讲述着那些未说完的故事。
草原的午后,阳光炽烈,陈暮在民宿院子的阴凉处整理连日来拍摄的照片。阿古拉在一旁教其其格辨认草药,母女俩的头几乎靠在一起,低声交流着。
“这是黄芩,清热用的...这是防风,治感冒...”阿古拉的声音温和耐心。
陈暮不自觉地将镜头对准她们。透过取景器,他看见其其格专注模仿母亲的神情,阿古拉眼中流淌的慈爱,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纽带。
忽然,其其格抬头看向天空:“妈妈,云变黑了。”
阿古拉随之望去,眉头微蹙:“是要下雨了。其其格,去帮爸爸收晾晒的奶豆腐。”
女孩听话地跑开,阿古拉站起身,手搭凉棚观察天象:“这场雨不会小。”
陈暮收起相机:“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