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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风之絮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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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微笑:“她很自由,像草原的风。”
□□点头,眼神温和:“是啊,现在也是,只是多了份责任。”他望向正在为客人倒奶茶的妻子,目光充满爱意,“她为这家民宿付出很多,想让更多人了解真正的草原文化。”
“她做到了,”陈暮真诚地说,“这里很美,传统与现代平衡得很好。”
□□笑了笑,突然问:“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几天吧,为新的拍摄项目采风。”
“那就多看看,”□□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草原变化很大,但核心的东西没变。就像有些人,外表变了,内心还是那样。”
晚餐后,游客们聚在院中篝火旁,□□拿出马头琴演奏,几个客人跟着旋律哼唱。阿古拉忙着照顾大家,其其格则靠在父亲身边,眼睛已经快要闭上。
陈暮坐在稍远的阴影处,用手机拍下这温馨的一幕。透过小小的屏幕,他看到阿古拉偶尔投来的目光,复杂难懂。
夜深了,客人陆续回房。阿古拉安抚睡着的女儿回屋后,走向独自坐在星空下的陈暮。
“其其格很喜欢望远镜,谢谢。”她在对面坐下,“她平时不怕生的,但这么喜欢一个陌生人还是第一次。”
“也许不是陌生人,”陈暮轻声说,“或许在某个意义上,我们早就通过你的讲述认识了彼此。”
阿古拉抬眼看他,星空下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如初:“我确实常提起你。其其格喜欢听故事,特别是关于草原的故事,而你...是其中一部分。”
远处,□□正轻轻哼着歌哄女儿睡觉,声音低沉温柔。
“你幸福吗?”陈暮突然问,随即后悔自己的直白,“抱歉,我不该...”
“幸福。”阿古拉打断他,语气肯定,“□□是好丈夫,好父亲。其其格是我们的明珠。”她停顿一下,声音低了些,“生活不是只有一种模样,幸福也是。”
陈暮点头,无意识地转动腕间的护身符。
“你呢?”阿古拉问,“这十年,你过得怎样?”
“实现了许多梦想,去了许多地方。”陈暮望向星空,“但总是在寻找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风吹过草原,带来远方的气息。十年光阴在沉默中流淌。
“明天我要去敖包山,”陈暮最终说,“为新项目拍些照片。”
阿古拉点点头:“路修好了,开车能到山脚下。其其格学校有活动,□□要送她去镇上,所以我...”她犹豫片刻,“我可以带你去。正好检查一下经幡该不该换新的了。”
“不会耽误你吗?”
“不会。”阿古拉站起身,“晚安,陈暮。很高兴再见。”
“晚安,阿古拉。”
她转身走向主屋,在门口停顿片刻,却没有回头,推门而入。
陈暮独自坐在星空下,良久未动。玻璃穹顶后,银河横跨天际,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有些回来了,有些永远改变了。而有些,仍在未知中徘徊。
晨光熹微,陈暮早早醒来。透过穹顶的玻璃,他看见天空从黛紫渐变成鱼肚白,最后一颗星子隐没在晨光中。
洗漱完毕,他拿起相机走出蒙古包。草原的清晨凉意袭人,草尖挂着露珠,远山笼罩在薄雾中,宛如水墨画。
主屋已经亮起灯光,炊烟袅袅升起。陈暮走近,透过窗户看见阿古拉正在厨房忙碌,准备早餐。她的动作熟练而从容,与记忆中那个红衣策马的少女既相似又不同。
其其格蹦跳着进入厨房,阿古拉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递给她一碗奶茶。这一幕温馨平常,却让陈暮心中泛起复杂波澜。
他悄悄退开,独自走向民宿后的草坡。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民宿的全貌,也能远眺无边的草原。
取出相机,他调整参数,开始拍摄晨光中的草原。但与十年前不同,这次他的镜头不止捕捉风光,更多转向人文——民宿的建筑细节,院子里挂着的传统手工艺品,甚至远处已经开始忙碌的牧民。
“这么早?”阿古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暮转身,见她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走来:“习惯早起了,晨光最好。”
阿古拉递给他一杯奶茶:“草原的早晨最真实,没有游客的喧嚣,只有它本来的样子。”
两人并肩站着,看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草原染成金绿色。
“其其格和□□呢?”陈暮问。
“去镇上了,学校有活动,晚上才回来。”阿古拉抿了口奶茶,“吃完早餐我们就去敖包山?”
陈暮点头:“听你安排。”
早餐后,阿古拉开着一辆略显旧式的越野车,载着陈暮驶向敖包山。车内挂着传统的蒙古香包,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还记得路吗?”阿古拉问,眼睛注视着前方已经铺装好的道路。
“有些记得,有些陌生。”陈暮看着窗外的风景,“变化很大。”
“进步总是要付出代价的。”阿古拉语气平静,“柏油路让出行方便,但也让草原碎片化;旅游带来收入,也让传统文化变得商业化。”
陈暮侧头看她:“你是怎么平衡的?在民宿里。”
阿古拉微笑:“就像走路,一只脚踩在传统里,一只脚迈在现代中。重要的是知道重心在哪里。”她指了指心口,“在这里。”
车到山脚下,他们徒步上山。路好走了许多,甚至铺了石阶,但敖包山本身的神圣感并未减少。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哈达已经换新,石堆似乎也增高了些。
阿古拉熟练地添了一块石头,绕行三圈,默诵祷文。陈暮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心中默默祈祷。
从山顶俯瞰,草原辽阔如昔,但多了几条公路和零星建筑,像是绿毯上绣了新的图案。
陈暮开始拍照,阿古拉则检查经幡的状况,更换那些已经褪色严重的。
中途休息时,两人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分享水壶和干粮。
“能看看你拍的吗?”阿古拉问。
陈暮将相机递过去。阿古拉翻看照片,惊讶地发现他拍的不是常规的风景照,而是细节:经幡上的纹路,石堆的阴影,远处牧民的微小身影,甚至她更换经幡时的手部特写。
“你还是那样,”她轻声说,“透过小窗口看大世界。”
“你教我的,”陈暮接过相机,“有些东西需要靠近才能看清。”
阿古拉若有所思:“其实开民宿也是这样一种尝试——让外人通过一个小窗口,看见草原的真实面貌。”
下山时,阿古拉带着陈暮走了一条小路:“带你看点不一样的。”
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那里有一小片原始草原,没有被开发痕迹野花遍地,蝴蝶飞舞,甚至能看到旱獭探头探脑。
“这里是保护区,”阿古拉解释,“我经常来,提醒自己草原本来的样子。”
陈暮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放下相机,单纯地用眼睛记录这一切。
回程路上,阿古拉接到民宿的电话,有批客人提前到了。她语气专业地安排员工接待,完全是一副精明老板的模样。
陈暮静静听着,想起十年前那个说“从来没离开过草原”的姑娘。她确实没有离开,却让草原以另一种方式走向了世界。
回到民宿,阿古拉立刻投入工作。陈暮没有打扰,独自在院子里整理照片。
下午,他看见阿古拉给员工开会,讨论如何改善客人体验;亲自检查厨房食材,确保新鲜地道;甚至修理了一扇坏掉的门窗,手艺不输专业工人。
其其格和□□傍晚归来,女孩兴奋地扑向母亲,讲述一天的见闻。□□自然地接过阿古拉手中的工具箱,在她额角轻吻一下。
陈暮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奇异的平静。他曾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却从未料到是如此平凡温馨的场景。
晚餐时,民宿来了一个旅行团,阿古拉安排了小型那达慕表演:摔跤、射箭、马头琴演奏。游客们鼓掌喝彩,拍照留念。
陈暮注意到,阿古拉在表演间隙,会向感兴趣的客人讲解这些传统背后的文化和意义,而非仅仅当作娱乐项目。
表演结束后,游客们围着篝火学习蒙古歌舞,笑声不断。阿古拉穿梭其中,时而示范舞步,时而为客人倒奶茶。
陈暮坐在暗处,捕捉这些瞬间:现代与传统的交融,外来者与本土文化的相遇。透过镜头,他看到了阿古拉所说的“平衡”。
夜深人静,游客陆续回房。陈暮在院子里遇见正在收拾的阿古拉。
“需要帮忙吗?”他问。
阿古拉摇头:“很快就完。今天怎么样?拍到想要的了吗?”
“比想要的更多。”陈暮看着她,“你建立了一种很好的模式,让文化活着而非成为标本。”
阿古拉微笑:“这是祖母教我的——传统不是死守旧物,而是让古老的灵魂穿上新衣。”
□□从主屋出来,拿着一件外套披在阿古拉肩上:“风凉了,别感冒。”他转向陈暮,“其其格想问你明天能不能教她用望远镜看星星,她不好意思自己来问。”
“当然可以。”陈暮点头。
□□道谢后,轻轻揽着阿古拉的肩:“忙完就进来吧,其其格还想听个故事才睡。”
阿古拉向陈暮道晚安,随丈夫走进屋内。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在灯光下难以读透。
陈暮独自站在院子里,仰望星空。银河如十年前一样璀璨,但地上的一切已然不同。
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查看一天拍摄的照片。最后停留在一张阿古拉的特写上:她正在向游客讲解摔跤的文化意义,眼神专注而自信,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照片中的她,既不是十年前那个自由的草原少女,也不是完全陌生的民宿老板,而是两者融合的新个体——扎根传统,面向未来。
陈暮轻轻触摸屏幕上她的面容,然后关闭电脑。
窗外,草原的风继续吹拂,如同永恒的歌谣。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人留下守护,各自有各自的命运与选择。
而明天,还将有新的阳光,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