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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风之絮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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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处理后,两人靠坐在石壁上,暂时休息。小羊偎依在他们脚边,寻求温暖和保护。
“谢谢你。”阿古拉轻声说,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刚才很危险。”
陈暮摇头:“你才是勇敢的那个,为了几只小羊冒险。”
“每只羊都是草原的孩子,都值得保护。”阿古拉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沉默片刻,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回来救我?完全可以不管我的。”
陈暮望着洞外的雨幕,缓缓道:“我不知道。那一刻,没时间思考。”
这不是阿古拉期待的答案,却似乎更真实。
油灯闪烁,映照两人侧脸。阿古拉轻声哼起一首蒙古民歌,旋律古老而忧伤,与洞外的风雨声交织成奇特的和声。
“这是什么歌?”陈暮问。
“祖母教的古老的歌,关于草原上的离别和重逢。”阿古拉解释,“小时候害怕风暴,她就唱这歌给我听,说风雨再大也会过去,太阳总会回来。”
陈暮静静听着,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石洞里,时间仿佛停滞了,城市生活的焦虑和压力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不愿离开草原了。”他忽然说。
阿古拉转头看他,等待解释。
“这里的生活...很真实。快乐、困难、危险、互助,都是真实的。城市里,很多都是人造的,连人际关系都带着一层保护色。”
阿古拉若有所思:“草原不给人伪装的机会。风暴来了就是来了,羊丢了就是丢了,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她停顿一下,“但草原也残酷,冬天会冻死人,夏天会旱死牲畜。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这里。”
陈暮看着洞外渐小的雨势,轻声说:“我觉得我开始理解你了。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了草原的另一面。”
阿古拉微笑:“那你应该多看看,而不是总是通过那个。”她指指他始终随身携带的相机。
陈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相机,惊讶地发现镜头已有裂痕,机身沾满泥水。他本能地心疼,随即又释然——为救人和小羊,值得。
雨渐渐停了,云缝中透出阳光,如神祇之手轻抚草原。水珠挂在草尖,晶莹剔透,整片草原焕然一新。
“该回去了。”阿古拉站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家人会担心。”
他们走出山洞,深吸雨后的清新空气。草原被洗得翠绿欲滴,远处一道彩虹横跨天际。
阿古拉望着彩虹,忽然说:“祖母说,彩虹是天地之间的桥,连接着可见和不可见的世界。”
陈暮看着她被阳光勾勒的侧影,心中涌动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不是爱情,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深刻的理解和共鸣,两个世界的人的短暂交汇。
回营地的路上,他们沉默而行,却不再有先前的隔阂。羊群乖巧地跟着,偶尔发出咩叫,仿佛在感谢救命之恩。
快到营地时,阿古拉忽然停下,从颈间取下一条皮绳穿着的护身符,递给陈暮:“给你。祖母给的,保平安。”
陈暮惊讶地看着那小巧的银制符牌,上面刻着古老的蒙古纹样:“这太珍贵了,我不能...”
“拿着。”阿古拉坚持,眼神不容拒绝,“你为救我和小羊受伤,相机也坏了。这是谢礼,也是祝福。”
陈暮最终接过护身符,感受到银牌上残留的体温。他郑重地戴在颈上:“我会珍惜的。”
营地已近在眼前,炊烟升起,人声可闻。他们的短暂冒险即将结束,回归各自的位置——她是草原的女儿,他是远方的过客。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在那个风雨交加的石洞里,悄然生根。
风暴过后的草原格外宁静,晨光中的露珠如散落的钻石,每一片草叶都闪烁着新生的光泽。陈暮站在蒙古包外,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护身符。
“你的相机怎么样了?”阿古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暮转身,见她端着两碗奶茶走来。他接过一碗,苦笑:“镜头碎了,机身进水。恐怕需要送回北京修理。”
阿古拉眼神一暗:“对不起,都是为了帮我...”
“值得。”陈暮打断她,语气坚定,“照片没了可以再拍,生命只有一次。”
这句话在晨风中轻轻回荡,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阿古拉低头抿了一口奶茶,掩去眼中的波动。
早餐后,陈暮帮助修理风暴中受损的围栏。他的动作依然笨拙,但多了几分笃定。阿古拉在一旁指导,不时亲手示范。
“你学得很快。”她评价道,看着他已经起泡的手掌,“城市人的手很快就会有草原的印记了。”
陈暮看着自己的手,笑了笑:“希望不只是表面的印记。”
中午时分,消息传来:通往外面的路已经可以通行。这意味着陈暮的离开提上了日程。
气氛悄然变化。两人之间的轻松自在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像草原上即将来临的秋意,不明显却无处不在。
下午,陈暮借了阿古拉家的老马,独自骑行到附近的山丘。从那里可以俯瞰整片草原,蒙古包如白云点缀在绿毯上,牛羊如移动的墨点。他闭上眼睛,尝试不用相机记录这一切——风的方向,草的气味,远方的歌声,以及那份辽阔带来的既自由又渺小的复杂感受。
当他返回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阿古拉正在蒙古包前等他,身旁是两匹马。
“带你去个地方,”她说,眼神中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告别前应该去看看。”
他们没有交谈,并骑行至敖包山。那是草原上的圣山,山顶的敖包堆挂着五色经幡和哈达,在风中猎猎作响。
登顶时,正值日落时分。整片草原被染成金红色,无边无际,美得让人屏息。
“这里是草原最高的地方,”阿古拉轻声说,“从这里可以看到家的全貌,也能最近地触摸天空。”
陈暮望着这壮丽的景象,忽然理解了草原人为何将这里视为神圣。在这天地相接之处,人既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又能感受到与万物相连的宏大。
阿古拉下马,走向敖包,添了一块石头,虔诚地绕行三圈,口中默诵祷文。完成后,她转向陈暮:
“在这里许下的愿望,长生天会听见。”她说,眼神在夕阳中深邃如古井。
陈沐学着她的样子,也添了一块石头,绕行三圈。他不知该祈祷什么,最终只是默默感谢这片土地给予的一切。
当他们并排坐在山顶看夕阳时,阿古拉忽然开口:“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陈暮点头:“拍摄计划已经完成,北京还有工作等着。”
沉默笼罩两人,只有风声如诉。
“我会想念这里的。”陈暮轻声说,目光仍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阿古拉转头看他:“你会回来吗?”
问题悬在空中,简单却重如千钧。陈暮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这不是随口承诺的时候。
最终,他说:“如果回来,我希望不是因为拍摄任务,而是因为...想回来。”
这个回答似乎让阿古拉满意,她唇角微微上扬:“那么,我们做个约定吧。”
陈暮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十年后的今天,无论我们在哪里,做什么,回到这里相见。”阿古拉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不是承诺,而是...一个可能性。”
陈暮凝视着她被夕阳镀金的脸庞,看到了草原儿女特有的真诚与直接。这不是浪漫的约定,而是对一段特殊连接的尊重。
“好,”他郑重答应,“十年后的今天,敖包山见。”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掠过草原。阿古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暮:
“给你的,打开看看。”
陈暮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撮羊毛和一撮马毛,用红绳系着,还有一个手工雕刻的小木马。
“草原的祝福,”阿古拉解释,“羊毛代表温暖和平安,马毛代表自由和力量,木马是我雕的,萨仁的样子。”
陈暮感到喉头哽咽,这份质朴的礼物比任何贵重物品都更让他感动。他小心地收好:“我会珍藏的。”
下山的路上,夜幕已经降临。繁星开始显现,宛如撒在黑绒布上的钻石。没有月光,但星河明亮足以照亮归途。
回到营地,告别的气氛已然浓厚。阿古拉的家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像是送别又像是庆祝。
席间,老额吉唱起一首送别歌,声音苍凉而深情。虽然陈暮听不懂歌词,但旋律中的祝福与不舍跨越了语言的障碍。
晚些时候,陈暮将一路拍摄的照片导出到平板电脑上,送给阿古拉一家作为礼物。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着屏幕上的影像:节日的欢腾,迁移的艰辛,风暴的狂暴,以及平静的日常。透过陈暮的镜头,他们看到了自己生活的另一面。
“你看到了真正的我们。”□□拍拍陈暮的肩膀,这是草原汉子最高的认可。
最后,陈暮单独给阿古拉看了一张照片——那是她在敖包山上祈祷的侧影,夕阳为她勾勒出金色的轮廓,身后是无垠的草原。
“这是我最后拍的一张照片,相机坏前的那一刻。”陈暮轻声说。
阿古拉凝视着照片中的自己,眼神复杂:“这张...能留给我吗?”
陈暮点头:“本来就是你的。”
夜深了,众人陆续休息。陈暮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蒙古包外看星空。不久,阿古拉也走出来,在他身旁坐下。
“睡不着?”她问。
陈暮点头:“想多记住一些这里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