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绝缘指南》何必回头

62、第62章 风之絮3

　　陈暮坐在人群边缘，拍摄这欢庆的场面。火光跳跃在每个人脸上，笑容比星光还亮。他特别注意拍摄那些老人——他们唱着古老的歌谣，眼神遥远，仿佛在与祖先对话。

　　阿古拉拿着一囊马奶酒走过来，脸颊因酒精和兴奋而泛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来跳舞吗？”

　　陈暮摇摇头：“我更擅长记录。”

　　阿古拉在他身边坐下，递过酒囊：“尝尝，草原的味道。”

　　陈暮抿了一口，浓烈的奶香和微醺的口感让他咳嗽起来。阿古拉哈哈大笑，接过酒囊豪饮一口：“城市人需要锻炼！”

　　几首歌唱毕，乐手开始演奏更加欢快的旋律，年轻人纷纷起身跳舞。阿古拉被几个朋友拉进舞圈，她灵活地旋转，红衣在火光中绽放如花。

　　陈暮不由自主地将镜头对准她。透过取景器，他看到的不仅是舞姿，更是一种生命的绽放——自由，热烈，无拘无束。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何为“草原明珠”。

　　舞至酣处，阿古拉忽然冲出舞圈，跑到陈暮面前，抓住他的手：“来吧！我教你！”

　　陈暮还未来得及拒绝，已被拉入舞圈。四周的牧民友好地笑着，有人拍拍他的肩，有人示范舞步。在阿古拉的带领下，陈暮笨拙地跟着旋转，踏着完全陌生的节奏。

　　起初他浑身不自在，但渐渐地，在欢快的音乐和周围人的感染下，他放松下来，不再思考步伐是否正确，只是随着节奏摆动身体。

　　阿古拉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子：“看，你不是会跳嘛！”

　　一曲终了，大家欢呼鼓掌。陈暮气喘吁吁，却意外地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接下来的时间，阿古拉似乎与每个人都能喝上一杯，马奶酒的作用下，她的脚步开始不稳，笑声更加响亮。当她又拿起一囊酒时，陈暮轻轻按住她的手：“也许该慢点了。”

　　阿古拉眨眨眼，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那带我去个安静的地方好不好？我有点头晕。”

　　陈暮犹豫片刻，看她确实步履蹒跚，便扶着她悄悄离开欢闹的人群。他们走向营地外的草坡，月光如水银般泻满草原。

　　走到一处平坦的地方，阿古拉忽然挣脱他的手，向前跑了几步，张开双臂仰面倒在草地上：“来看啊，星星这么多！”

　　陈暮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夜空确实璀璨，银河横跨天际，繁星密布，城市中永远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阿古拉闭着眼，轻声说：“小时候，额吉说每颗星都是祖先的眼睛，看着我们，保佑草原。”

　　“很美。”陈暮轻声回应，不知是说星空还是说她的比喻。

　　沉默片刻，阿古拉忽然坐起来，看着陈暮：“你为什么总是躲在相机后面？”

　　问题来得突然，陈暮一时语塞。

　　“我看得出来，”阿古拉继续说，酒精让她的直言更加锋利，“你用镜头把世界隔开，这样你就安全了，不必真正走进去。”

　　陈暮惊讶于她的敏锐，苦笑一下：“或许吧。”

　　“为什么？”阿古拉追问，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见底。

　　陈暮沉默良久，久到阿古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终，他轻声开口：“我小时候，父母经常吵架。每次他们吵，我就躲在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外面的世界。那扇窗就像个取景框，让我感觉安全。后来，我有了第一台相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镜头让我能够观察而不被卷入，记录而不必感受。这成了习惯。”

　　阿古拉静静地听着，没有同情也没有评判，只是倾听。

　　“那你呢？”陈暮反问，“为什么从不离开草原？”

　　阿古拉躺回草地上，望着星空：“我十六岁那年，有个摄影团队来草原，说我可以去做模特，去大城市。我差点就去了。”

　　“为什么没去？”

　　“走前那晚，我看到额吉独自在敖包前祈祷。她以为我睡了，其实我没有。我听到她求长生天保佑我，无论我去哪里。”阿古拉声音轻柔，“然后她说，‘但请让她记得回家的路’。”

　　她转过头看陈暮：“那一刻我明白了，自由不是走得远，而是心有归处。草原是我的根，我的血脉在这里。就像萨仁，再能跑，也知道圈在哪里。”

　　陈暮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忽然有种冲动想拍摄下这个瞬间，但没有举起相机。有些时刻，只适合留在记忆里。

　　“我很羡慕你。”他轻声说。

　　阿古拉转过头：“羡慕我？”

　　“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为什么而活。很多人一辈子都在寻找这个答案。”

　　阿古拉坐起来，抱膝看着他：“你也可以找到啊。不一定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心安。”

　　忽然，远处传来呼唤声，是阿古拉的朋友在找她。

　　“该回去了。”陈暮站起身，伸手拉她。

　　阿古拉借力站起来，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谢谢你告诉我你的故事。”

　　回营地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只有草在脚下沙沙作响。快到篝火处时，阿古拉忽然停下脚步：“陈暮。”

　　他转头看她。

　　“明天我带你去敖包山吧，那里是草原最高的地方，能看到最美的日出。”

　　陈暮点头：“我很期待。”

　　回到人群中，欢乐依旧。陈暮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心的某种壁垒，在那片月光下的草地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再次举起相机时，忽然意识到：或许镜头不只能是隔阂，也可以是桥梁。而那个红衣姑娘，正教他如何搭建这座桥。
　　草原的天气总是喜怒无常。节日的欢腾还未完全消散，天际已有乌云压境。远雷滚动，像是长生天低沉的呢喃。

　　陈暮正在蒙古包里整理连日来拍摄的照片，忽闻外面人声嘈杂。掀帘而出，见牧民们正匆忙收拾晾晒的奶制品，驱赶散放的牛羊归圈。

　　“风暴要来了！”阿古拉的父亲□□经过时喊道，手指远天那抹墨色，“大风暴！”

　　陈暮抬头，只见乌云如泼墨般迅速晕染蓝天，风忽然变得急促，草浪汹涌如海。

　　阿古拉骑马奔来，勒住缰绳：“得帮忙把羊群赶回来！它们在西边的谷地吃草，风暴一来会迷路的！”

　　陈暮立即收起相机：“我能做什么？”

　　“你会骑马吗？”阿古拉问，眼神急切。

　　“小时候骑过，但多年没...”

　　不等他说完，阿古拉已经吹响口哨，另一匹棕马小跑而来：“这是温顺的呼和，你骑它跟我来！”

　　陈暮犹豫片刻，还是跨上了马背。阿古拉简要指点了几句要领，便一夹马腹冲向原野。陈暮紧跟其后，风声在耳边呼啸。

　　抵达谷地时，羊群已显不安，零星分散，咩叫声中透着恐慌。远处天际，乌云几乎触地，闪电如银蛇划破昏暗。

　　“必须尽快！”阿古拉喊道，开始驱赶羊群，“你去东边截住那些散开的！”

　　陈暮策马向东，努力回忆儿时骑马的技巧。风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人掀下马背。他笨拙却坚定地拦截那些试图四散逃跑的羊只，将它们赶回大群。

　　雨点开始砸落，大而稀疏，却预示着一场倾盆大雨。

　　就在大部分羊群即将被赶出谷地时，阿古拉突然惊呼：“还有几只小羊不见了！刚才还在岩石那边！”

　　陈暮顺她所指方向望去，见几团白色在远处的岩石间隐约闪动。

　　“我去！”阿古拉毫不犹豫地策马冲向那边。

　　“等等！太危险了！”陈暮喊道，但风吞没了他的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阿古拉的红衣在灰绿背景中迅速变小。下一秒，巨大的雷声炸响天地，羊群惊惶四散，陈暮的马也受惊扬起前蹄。

　　稳住马身后，陈暮望向阿古拉消失的方向，心一横，也策马跟去。

　　雨此刻已如瀑布倾泻，能见度急剧下降。陈暮眯着眼，在风雨中艰难前行。到达岩石区时，不见阿古拉踪影，只听风中隐约传来羊叫声。

　　“阿古拉！”他大喊，声音被风雨撕碎。

　　又一声雷响，接着是山石滚落的声音。陈暮心头一紧，加速向前。

　　转过一块巨岩，他看见了令人心惊的一幕：阿古拉正抱着两只小羊羔，试图引导另外三只走出正在积水的低洼地。而上方山坡，因雨水冲刷，已有碎石不断滚落。

　　“阿古拉！上面！”陈暮嘶声喊道。

　　阿古拉抬头一看，脸色顿变。她急忙驱赶小羊，但羊羔受惊不肯移动。

　　没有犹豫，陈暮翻身下马，冲向洼地。此时他已完全忘记了自己昂贵的相机设备，忘记了自己只是个过客，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

　　他冲到阿古拉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地各抱起一只小羊，轻拍驱赶另外三只。就在他们艰难地爬出洼地时，上方一阵更大的土石滑落。

　　陈暮下意识地将阿古拉和小羊推向一侧，自己却被几块落石击中肩膀，踉跄倒地。

　　“陈暮！”阿古拉惊叫，放下羊羔回来扶他。

　　“我没事！先带羊离开！”他咬牙站起，推着她向前。

　　终于，他们带着五只小羊脱离了危险区域。此时两人都已浑身湿透，沾满泥浆。

　　“那边有个山洞！”阿古拉指向不远处的山壁。

　　他们踉跄着奔向那里，带着小羊挤进了一个狭小的天然石洞。洞内勉强可容几人，但至少能避风雨。

　　外面雷声隆隆，暴雨如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水淹没。

　　洞内却异常安静，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和羊羔偶尔的咩叫。阿古拉点亮随身携带的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方小天地。

　　“你的肩膀...”她注意到陈暮左肩的衣服已被血染红。

　　陈暮这才感到疼痛，皱眉道：“可能被石头划伤了，不严重。”

　　阿古拉不容分说地检查伤口，从怀中取出一小袋蒙古药粉，撒在伤口上：“止血的，祖母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