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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风之絮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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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长焦镜头,陈暮清晰地捕捉到黄羊咀嚼草叶时嘴巴的动作,阳光下毛色的细微变化,甚至睫毛的颤动。他按下快门,连续几张。
“能给我看看吗?”阿古拉问。
陈暮有些意外,将相机递过去。阿古拉笨拙地捧着相机,凑近看显示屏上的照片,惊讶地睁大眼睛:“好像比亲眼看到的还要清晰。”
“镜头有时候能捕捉到人眼忽略的细节。”
阿古拉若有所思,将相机还给他:“但也隔了一层东西,不是吗?”
这句话让陈暮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镜头是连接他与世界的桥梁,而非隔阂。
阿古拉没有等待回答,轻轻策马继续前行。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来到一片开阔的高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河谷,几座蒙古包散落其间,炊烟袅袅升起,牛羊正被牧人赶回圈中。
“这就是你的拍摄对象?”阿古拉问。
陈暮点头,又开始拍照。夕阳下的草原美得不像真实,光影交错,每一帧都如油画般饱满。
“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带你来看这些吗?”阿古拉忽然问。
陈暮放下相机,等待她的解释。
“因为你看它们的眼神不一样。”她转过头,目光直接而清澈,“其他来拍照的人,要么是猎奇,要么是怜悯。你不是,你在尝试理解。”
陈暮惊讶于她的敏锐。大多数人都只看到他透过镜头看世界,却少有人注意到他如何看。
“我外婆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阿古拉跳下马,伸手抚过一丛沾着水珠的草,“你的窗户很干净。”
陈暮也下了马,站在她身旁。这句简单的话莫名触动了他。作为摄影师,他习惯了隐藏 behind the lens,却在这里被一个草原姑娘一眼看穿。
“我想记录真实,而不是想象。”他最终说道,语气比平时柔和许多。
阿古拉点点头,指向远处的蒙古包:“那你就不能只拍风景。明天来吧,正好我们要转场到夏季牧场,你可以拍整个过程。”
陈暮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阿古拉笑道,“但有个条件——你得帮忙干活,不能只站着拍照。”
交易达成。
第二天清晨,陈暮准时到来。草原上已经热闹起来,大家正在拆卸蒙古包,收拾家当,准备迁移。
阿古拉正和几个年轻人一起收起毡帐,见他来了,扔给他一副手套:“来得正好,帮忙捆扎哈那(蒙古包的墙架)。”
陈暮戴上手套,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样子将木杆捆扎整齐。他的城市人的手很快就被粗糙的绳子磨得发红,但他没有停下来。
中途休息时,他拿出相机拍摄大家工作的场景。几个年轻人好奇地围过来,看到自己在屏幕上的形象,哈哈大笑,互相调侃。
阿古拉端来奶茶分给大家,走到陈暮身边:“怎么样,摄影师?草原生活不只是浪漫吧?”
陈暮展示自己磨红的手掌:“比办公室工作辛苦多了。”
“但更自由。”阿古拉接话,眼睛亮晶晶的。
迁移队伍开始向夏季牧场行进。陈暮开车缓慢跟随,不时停下来拍照:老人骑着骆驼引领队伍,妇女儿童坐在勒勒车上唱歌,年轻人骑马驱赶牛羊,浩浩荡荡如同草原上的长征。
最动人的一幕出现在中午时分。队伍暂停休息,一位老额吉坐在毯子上,拿出马头琴缓缓演奏起来。苍凉的琴声在草原上回荡,许多人安静地听着,有人轻声跟唱古老的歌谣。
陈暮远远架起相机,通过长焦镜头捕捉每个人的表情:老人闭目沉浸其中,中年人眼神怀念,年轻人似懂非懂却依然尊重。
忽然,他在取景器里看到阿古拉。她没有听琴,而是望着远方的天空,眼神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既是热爱,也是忧虑,既坚定又脆弱。
陈暮按下快门,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傍晚时分,队伍到达新的驻扎地。大家迅速开始搭建蒙古包,升起炊火。陈暮继续拍照,但这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其中——帮忙传递工具,扶稳支架,甚至学着搓毛绳。
当最后一座蒙古包立起来时,夕阳正好西沉。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带来的食物,庆祝顺利完成转场。
阿古拉坐在陈暮身边,递给他一碗酸奶:“今天拍得怎么样?”
“很好,比预期的还要好。”陈暮真诚地说,“谢谢你让我参与进来。”
“现在你明白了吗?”阿古拉望着忙碌的人群,“这不是即将消失的文化,这是正在活着的文化。可能会改变形式,但核心不会变——草原儿女与这片土地的联系。”
陈暮思考着她的话,忽然有了个主意。他拿出相机,调整设置,然后递给阿古拉:“想试试吗?”
阿古拉惊讶地睁大眼睛:“我?我不会用这个。”
“我教你。”陈暮站到她身后,指导她如何握稳相机,如何取景,如何对焦,“看,通过这个小小的窗口,你可以决定让别人看到什么。”
阿古拉笨拙地举起相机,对准正在生火的老人。她按下快门,闪光灯突然亮起,吓了她一跳,差点把相机掉地上。
陈暮赶紧扶住相机和自己的学生:“小心!这东西很贵的。”
阿古拉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但它突然亮了一下。”
“没关系,我关掉闪光灯就好。”陈暮调整设置,“再试一次。”
这次阿古拉更加小心,她透过取景器看了很久,终于按下快门。然后她迫不及待地查看照片:画面中老人正吹火,脸庞被初生的火光照亮,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故事。
“我拍的!”她惊喜地叫道,像孩子一样雀跃,“看,这是我拍的!”
陈暮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获奖作品都珍贵。他轻声说:“你很有天赋。”
夜幕完全降临,星河初现。大家点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分享食物和酒。有人开始唱歌,其他人跟着和声,古老的旋律在夜空中回荡。
陈暮悄悄拍下这一切:火光映照的笑脸,歌唱时晃动的身影,夜空中隐约的银河。
阿古拉拿过他的相机,开始笨拙但认真地拍摄。她不像陈暮那样追求完美构图,而是捕捉一个个瞬间:孩子偷吃奶豆腐被母亲发现,两个老人分享一个笑容,年轻人偷偷牵手...
当她将相机还给陈暮时,陈暮翻看她拍的照片,惊讶地发现这些照片有一种他所没有的视角——不是旁观者的记录,而是生活者的参与。
“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真诚地说。
阿古拉微笑,抬头望向满天繁星:“每个人看世界的角度都不一样。你们通过镜头看,我们通过草原的眼睛看。”
那天晚上,陈暮久久无法入睡。他躺在客用的蒙古包里,翻看白天拍摄的照片。最后停留的,是那张阿古拉望向远方的照片。
透过镜头,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了这位草原明珠——不仅是自由奔放的外表,还有那份对家园的深沉热爱与守护。而他,一个过客,又能真正理解多少呢?
帐篷外,风声如诉。陈暮收起相机,决定明天不再只是拍摄,而是真正用所有的感官去体验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毕竟,有些东西是镜头永远无法捕捉的。
那达慕大会的前夜,草原上弥漫着节日的喧嚣与期待。陈暮跟着阿古拉一家来到大会场地,只见数十座蒙古包如白云般散落在绿野上,远处赛马场地的旗帜迎风招展,空气中飘荡着烤全羊和奶酒的香气。
“明天我要参加赛马。”阿古拉指着远处的跑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陈暮惊讶地转头看她:“女子也可以参赛?”
阿古拉挑眉:“草原上,能力比性别重要。我八岁就开始赛马了。”她指向远处一匹白色的骏马,“那是我的萨仁,意思是月亮。她已经陪我赢了三次那达慕。”
陈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匹神骏的白马正在围栏内踱步,体态优雅,肌肉线条流畅,确实非同凡响。
“我想拍你和萨仁。”陈暮举起相机。
阿古拉笑了:“等明天比赛后吧,现在得保持专注。”她转身走向萨仁,与马儿亲昵地碰了碰额头,低声用蒙语说着什么。那一刻,陈暮迅速按下快门,捕捉到了人与马之间无声的交流。
次日比赛,陈暮早早守在终点线附近。当赛马开始的号角响起,他通过长焦镜头追踪着阿古拉的身影。她骑在萨仁背上,红衣白马的组合在绿野上格外醒目。
阿古拉的骑姿与其他选手不同——她不是伏在马背上,而是挺直腰板,仿佛与马合为一体,随风奔驰。最后冲刺阶段,她与萨仁如一道红白相间的闪电,率先冲过终点线。
欢呼声中,陈暮连按快门,记录下阿古拉高举双臂的胜利瞬间,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宛若草原上的女神。
颁奖仪式后,夜幕降临,草原上点起数堆篝火。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烤全羊,畅饮马奶酒。琴声响起,有人开始唱歌,很快变成了全场的大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