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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风之絮1 ...

  •   七月的呼伦贝尔草原,绿得没有尽头。

      陈暮摇下车窗,燥热的风立刻灌满了越野车。他眯起眼,望向天际线处起伏的草浪,像是一片绿色的海。已经开了整整三天,从钢筋水泥的丛林到这一望无际的绿野,他却仍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与这里格格不入。

      副驾驶座上的相机包随着颠簸轻轻摇晃,里面装着他此行的目的——记录即将消失的游牧文明。作为一个三十四岁的纪实摄影师,他习惯了用镜头窥探世界,保持安全距离。而这片土地,却让他第一次感到镜头可能无法承载的重量。

      “快到了吗?”他自言自语,看了眼导航,却发现信号已经微弱得可怜。

      草原上的路不能称之为路,只是车轮压出的痕迹。他顺着其中一道向前开,忽然车身猛地一沉。

      糟糕。

      陈暮踩下油门,只听到车轮空转的声音。下车查看时,他的心沉了下去——右后轮完全陷进了泥沼般的草甸中,泥水已经没过了大半个轮胎。

      他尝试搬石头垫车轮,用手挖开泥浆,甚至找来干草增加摩擦力。两小时后,西装裤沾满泥点,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轮胎却越陷越深。

      草原的天气说变就变,远处乌云正在聚集。陈暮摸出手机,果然没有信号。他靠在车门上,第一次感到在这片辽阔面前,自己是何等渺小无助。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马蹄声。

      由远及近,清脆而有节奏。陈暮抬眼望去,一个人影正从山丘后跃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向着他的方向奔来。

      逆着光,他起初只能看清一个剪影——长发飞扬,身姿挺拔如草原上的白杨。随着距离拉近,他才看清那是个姑娘,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蒙古袍,腰带随风飘动。

      她在距离他十米远的地方勒住马,马儿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需要帮忙吗?”她的声音清亮,像草原上的风铃。

      陈暮一时忘了回应。眼前的姑娘有着被阳光亲吻过的蜜色肌肤,一双眼睛明亮得像贝尔湖的水。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浑身散发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自由和野性。

      “你的车陷进去了?”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陈暮这才回过神:“是的,已经两个小时了。”

      姑娘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身查看轮胎情况,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不难办。等我一会儿。”

      她吹了声口哨,那匹红马便温顺地走过来。她从马鞍旁取下一捆绳子,一端系在马鞍上,另一端递给陈暮:“绑在车前面的拖钩上。”

      陈暮照做后,她翻身上马,对着马儿说了几句蒙古语,马儿便开始向前发力。陈暮也回到车上挂倒挡。

      人马合力下,几次尝试后,轮胎终于从泥沼中挣脱出来。

      “太好了!”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是来旅游的?”

      陈暮解开绳子,递还给她:“谢谢。我是摄影师,来拍些照片。”他指了指车里的相机。

      姑娘的眼睛亮起来:“拍照?你要拍草原吗?”

      “嗯,拍草原,拍这里的人,拍正在消失的生活方式。”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马上要下雨了,你这车在草甸上开还会陷进去。跟我走吧,先去我们那里避避雨。”

      陈暮犹豫了一下。作为一个习惯与陌生人保持距离的都市人,他本能地警惕。

      姑娘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笑了起来:“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叫阿古拉,家就在前面的夏营地。你看,”她指向天边,“乌云已经压过来了,草原上的雨来得快,你找不到更好的避雨地方了。”

      果然,远方的天空已经黑压压一片,雷声隐隐传来。

      “陈暮,”他伸出手,“麻烦你了。”

      阿古拉与他握手,她的手掌有茧,温暖而有力。她翻身上马:“跟着我走,尽量沿着高处开。”

      她骑马在前引路,红马与她仿佛融为一体,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加速都默契十足。陈暮开车跟在后面,不时通过后视镜看那天边越压越低的乌云。

      果然如她所说,草原的天气瞬息万变。不到十分钟,豆大的雨点就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雨幕。阿古拉的身影在前方变得模糊,但她仍然稳稳地骑着马,不时回头确认他跟上了。

      又转过一个山坡,眼前忽然出现了几座蒙古包,像珍珠般散落在绿毯上。炊烟从其中一座升起,在雨中若有若无。

      “到了!”阿古拉勒住马,指向那片蒙古包,“把车停在这里吧,里面路窄。”

      陈暮刚下车,雨就倾盆而下。阿古拉已经拴好马,跑过来拉起他的手腕:“快进来!”

      她带着他冲向最大的那座蒙古包,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内外是两个世界。蒙古包里干燥温暖,中央的铁炉上正烧着奶茶,奶香弥漫。一位额吉(母亲)正在准备食物,见他们进来,露出慈祥的笑容。

      “额吉,这位是陈暮,车陷草甸里了,我带他来避避雨。”阿古拉用蒙语解释着,然后转向陈暮,“这是我母亲。”

      陈暮礼貌地点头问候。老额吉笑着说了几句蒙语,阿古拉翻译道:“额吉说欢迎远方的客人,雨停前就留在这里吧。”

      雨点敲打在蒙古包顶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陈暮脱下湿外套,阿古拉接过来挂在一边:“坐吧,喝碗奶茶暖暖身子。”

      她舀起一碗奶茶递给他。陈暮接过时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修长却粗糙,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

      “你一个人来的草原?”阿古拉坐在对面,好奇地打量他。

      “嗯,从北京来。”

      “北京...”她眼神飘向远方,“很远吧?我从来没离开过草原。”

      陈暮有些惊讶:“从来没离开过?”

      “出生,长大,都在这里。”她笑起来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我最远只去过海拉尔,还是去年那达慕大会的时候。”

      陈暮不知该说什么。对于一个生活在国际化都市的人来说,很难想象有人从未离开过自己出生的地方。

      阿古拉似乎看穿他的心思,也不介意,反而问道:“北京是什么样子的?有很多很多高楼吗?人都挤在一起生活?”

      陈暮想了想:“有很多高楼,很多人,很拥挤。但也有很多机会,有很多...选择。”

      “选择?”阿古拉歪着头,不太理解。

      “就是...你可以选择成为不同的人,过不同的生活。”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草原上不需要那么多选择。我们是草原的孩子,生来就知道自己是谁。”她说这话时没有任何遗憾,反而带着一种陈暮从未见过的笃定。

      老额吉端来奶豆腐和炒米,摆在小木桌上,对着阿古拉说了几句。

      “额吉问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陈暮看向门帘缝隙,雨果然越下越大:“不会打扰吗?”

      “草原上的规矩,遇到客人来,一定要招待好了。”阿古拉笑着说,“而且你不想听听哪里能拍到最好的照片吗?我可以告诉你。”

      陈暮终于笑了:“那就麻烦你们了。”

      阿古拉的眼睛亮起来,像是贝尔湖映着阳光:“那你得用故事来换!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

      雨声渐密,蒙古包里暖意融融。陈暮看着眼前这个自由的草原姑娘,忽然觉得这意外的停留,或许会是这次拍摄中最值得的部分。

      他轻轻打开相机包,心想:也许,这就是草原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雨停了,草原被洗得透亮。夕阳从云缝中漏出金光,给蒙古包和草尖都镶了一道暖边。陈暮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潮湿清新的空气,远处一道彩虹跨过天际。

      阿古拉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彩虹:“那是长生天给的桥。”

      “长生天?”

      “草原上的神。”她简单解释,然后转身从蒙古包旁牵来那匹红马,“想到处看看吗?雨后的草原最美。”

      陈暮犹豫地看了眼自己的鞋——一双不适合骑马的城市休闲鞋。

      阿古拉笑了:“我带你骑,沙日朗很温顺的。”她拍了拍马颈,马儿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陈暮挎上相机包,在阿古拉的帮助下翻身上马。阿古拉坐在他前面,握住缰绳,轻轻一夹马腹,沙日朗便小跑起来。

      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青草和湿土的清香。陈暮有些不自在地扶着马鞍,城市生活让他早已习惯了与自然保持距离。

      “放松点,”阿古拉头也不回地说,“跟着马的节奏摆动,而不是对抗它。”

      陈暮尝试照做,果然感觉平稳了许多。阿古拉的长发被风吹起,偶尔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奶香和阳光的味道。

      “那里,”她忽然指向东方,“有一群黄羊,看到了吗?”
      陈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几只黄羊在远处吃草,警觉地竖着耳朵。他本能地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它们很警觉,再近点就会跑掉。”阿古拉小声说,轻轻勒住缰绳,让马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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