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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芳华寂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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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本家所在的栖云山,终年云雾缭绕,仙鹤清唳,亭台楼阁于山岚间若隐若现,一派仙家气象。然而今日,这祥和之下却暗流涌动。
当凌绝带着车队风尘仆仆抵达山门时,守卫弟子远远看见他,先是恭敬行礼,随即目光落在那辆被严密看护的马车以及大师兄异常冷峻、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与风霜的脸色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大师兄,您回来了。”守门弟子首领上前拱手,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马车,“听闻清河镇邪疫肆虐,您……”
“嗯。”凌绝打断他,声音带着一路未眠的沙哑,“开门。立刻通传戒律堂和药长老,有要事。”
弟子首领不敢多问,连忙下令开启护山阵法与厚重石门。车队缓缓驶入,车轮碾过白玉铺就的广场,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门内显得格外突兀,引来了更多沿途弟子的侧目和窃窃私语。
凌家规矩森严,等闲车辆根本不允许直接驶入核心区域。大师兄这般举动,已是极为反常。
凌绝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全部心神都系于身后马车之内。他能感觉到,赤蘅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了,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长得让他心惊肉跳。
他直接驱车来到戒律堂所在的肃心殿前。
大殿庄严肃穆,飞檐斗拱,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此刻,殿门已然敞开,数位气息沉凝、面色严肃的戒律堂长老已然得到消息,等候在殿前。为首的,正是凌绝的师叔,戒律堂首座凌昊。
凌昊面容清癯,目光如电,虽因旧伤缠身面色略显苍白,但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丝毫未减。他看着疾步走来的凌绝,以及那辆被凌霄等人严密守着的马车,眉头紧紧皱起。
“绝儿,何事如此匆忙?”凌昊开口,声音沉稳,却自带威压,“清河镇之事我已听闻,邪祟既除,为何不先行禀报,反而带此车驾直闯肃心殿?车中所载何人?”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凌绝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凌绝在凌昊面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拱手沉声道:“师叔,清河镇邪疫乃‘幽狱’余孽所为,其目标并非普通百姓,而是车中之人。”
他话音一顿,迎着凌昊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以及周围长老们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的眼神,继续道:“此人于镇中有救命之恩,亦身负克制邪毒之能,然其身受重创,性命垂危,不得已,侄儿才将其带回,恳请师叔和药长老施以援手,先稳住其伤势!”
他刻意模糊了赤蘅的身份和性别,只强调“救命之恩”和“克制邪毒之能”,试图先争取救治的机会。
“‘幽狱’余孽?”凌昊面色骤变,眼中爆发出震惊与厉色,“此言当真?!车中究竟是何人?竟能引动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
其他长老也是面面相觑,神色凝重无比。“幽狱”二字,在凌家代表着一段血腥而沉重的历史。
凌绝的心猛地一沉,知道无法再完全隐瞒。他咬了咬牙,道:“其身份……确有特殊之处,容侄儿稍后细禀。当务之急是先救人,她为救镇民与诛邪,本源重创,已濒临油尽灯枯。”
说着,他猛地掀开车帘。
车内景象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一个身形纤细、面色惨白如纸、昏迷不醒的素衣女子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凌绝的墨色外袍,更显得她脆弱得不似真人。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和几乎消散的生命气息,做不得假。
然而,几乎是在车帘掀开的瞬间,几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包括凌昊,脸色都是猛地一变。
他们清晰地感知到,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虽然极其微弱却纯净异常的生机之力,以及那生机之下,一丝无法完全掩盖的、非人的灵蕴波动。
“妖气?”一位面容古板的长老失声喝道,瞬间后退半步,手已按上了剑柄!
“凌绝,你竟带一妖物回本家,还直入肃心殿,你可知罪!”另一位长老厉声呵斥,目光如刀般射向凌绝。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所有弟子的手都按在了武器上,警惕万分地盯着马车。
凌霄等一路跟回的弟子脸色发白,紧张地看向凌绝。
凌绝猛地挡在马车门前,身形挺拔如松,直面诸位长老的威压和质疑,声音斩钉截铁:“她虽是妖,但从未害人,反而数次救人,诛灭邪祟,此次若非她舍身相搏,清河镇死伤难以估量。我等亦难全身而退,师叔,救命之恩岂能因族类而废?难道我凌家要行那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之事吗?”
他的声音在肃心殿前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坚决。
凌昊的目光死死盯着车内的赤蘅,又看向眼前神色激动、寸步不让的侄儿,眉头锁得更紧。他自然能看出那女子伤势极重,也确实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异常纯净的气息,与寻常害人妖物截然不同。
但,妖就是妖。凌家铁律,岂容轻易更改?更何况,她还牵扯到“幽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传来。药长老在一个药童的搀扶下匆匆赶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慈和,但此刻也是面色凝重。他先是看了一眼车内,眼中闪过一抹惊异,随即快步上前。
“都先别争了,救人要紧!”药长老声音虽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此女生机将绝,再耽搁片刻,大罗金仙也难救!先抬去药庐!”
“药长老!此乃妖物!”那古板长老急道。
“妖物又如何?”药长老瞪了他一眼,“她既救了凌绝,救了百姓,便是于我有恩,老夫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族类,凌昊,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凌昊身上。
凌昊面色阴沉,目光在凌绝坚决的脸、药长老焦急的神情以及车内那气息奄奄的女子身上来回扫视,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凝:“先依药长老所言,抬入药庐偏室,严密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得外传!”
他看了一眼凌绝:“绝儿,你随我来。将清河镇之事,尤其是‘幽狱’和此女的情况,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知于我。”
这是暂时保住了她的命,但也是囚禁的开始。
凌绝心中稍松,却又立刻绷紧。他知道,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是,师叔。”他沉声应道,看着药童和弟子们小心翼翼地将赤蘅从车上抬下,送往药庐方向,那抹苍白的颜色逐渐远离,他的心也仿佛被一同带走。
家门森严,规矩如铁。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个重伤的“恩人”,更是一颗足以引爆整个家族的惊雷。
而他,已然站在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肃心殿偏殿,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凌绝站在殿中央,将他如何追击魇猿至忘忧谷、如何被辛夷所救、清河镇邪疫爆发、共同查探、遭遇袭击、直至最后赤蘅爆发灵血重创邪物、他如何发现“幽狱”线索并带回她的全过程,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禀报给了凌昊。
只是,在提及赤蘅动用灵血和最后显露异状时,他的措辞下意识地模糊了几分,只强调其力量的特殊与牺牲的巨大,略过了那惊心动魄的妖纹细节。
凌昊端坐于上首,面色沉静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声响。他听着凌绝的叙述,眼神深邃,时而锐利如刀,时而晦暗不明。
当听到“幽狱”二字以及那骨瓶、布料和噬魂草时,他敲击扶手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幽冥鬼爪标记……深蓝邪袍……噬魂草……”凌昊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果然是他们,这群阴魂不散的孽障!”
他猛地看向凌绝,目光如实质般压来:“你确定那邪物是冲着她去的?称其灵血为‘必须之物’?”
“弟子确定!”凌绝斩钉截铁,“那邪物目标明确,所有手段皆是为逼她现身、消耗她力量。最后关头,更是直言要带她走。”
凌昊沉默了,指尖再次开始敲击扶手,速度却快了几分,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殿内只剩下这单调而令人心慌的敲击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绝儿,你可知你带回了一个多大的麻烦?”
凌绝心头一紧,垂首道:“弟子明白。但她于弟子、于清河镇百姓确有救命之恩,且‘幽狱’重现,此事关乎天下苍生,绝非她一妖之事。弟子不能见死不救,更不能放任‘幽狱’阴谋得逞!”
“救命之恩……”凌昊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复杂地看着凌绝,“所以,你便心软了?甚至可能被其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