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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芳华寂15 ...

  •   目光落在她苍白脆弱的脸上,那紧闭的眼,那微蹙的眉,那嘴角干涸的血迹……每一处细节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想起第一次在忘忧谷醒来,看到她时那双清澈温婉的眸子;想起她细心熬药时低垂的颈项;想起月下她轻声说“万物有灵,善恶在心不在形”;想起她推开他迎向邪祟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灵光爆发时她眼角那惊心动魄的妖纹……

      这一切,怎么会是邪恶?

      自己到底被什么蒙蔽了心智?就因为她非人的身份,就否定了所有亲眼所见的善意与牺牲?

      “辛夷……”他下意识地低唤出声,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是她木牌上的名字,或许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凌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她的伤势极重,必须立刻救治!而且,“幽狱”邪修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他快速从怀中取出所有能用的疗伤丹药,又拿出那瓶她给的、他始终未动的灵露,小心翼翼地想要喂给她。

      但她的牙关紧闭,根本无法吞咽。

      凌绝的手顿在半空,额角急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从未如此无措过。

      “水!拿温水来。”他回头对愣在门口的凌霄低吼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焦躁。

      凌霄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吩咐弟子去取水。

      温水很快送来。凌绝小心翼翼地扶起赤蘅,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那冰冷轻盈的触感再次传来,让他手臂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他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将温水和化开的药液喂入她口中,动作笨拙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专注和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凌霄和几名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他们那个冷面无情、视妖物如仇寇的大师兄吗?

      喂完药,凌绝依旧让她靠着自己,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试图渡入一丝灵力探查她的情况。然而他的灵力刚探入,就被她体内那一片混乱枯竭的景象惊得心头巨震。

      灵源几乎彻底干涸,经脉多处断裂,神魂之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这不仅仅是灵血损耗过度,根本是动了本源,伤了根基!若再不施救,恐怕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必须立刻带她回凌家,只有凌家的秘法和灵药,或许才能稳住她的伤势,保住她的性命,而且,凌家守卫森严,也能暂时隔绝“幽狱”的追杀。

      至于回去之后……该如何解释她的身份,该如何面对师门的诘问,该如何……弥补他犯下的过错……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都被眼下救她性命的急切压了下去。

      先保住她,无论如何,先保住她。

      “凌霄!”他沉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立刻准备,我们即刻返回家族!”

      凌霄又是一愣:“回、回去?师兄,那这里的邪疫……”

      “邪疫根源已明,乃‘幽狱’余孽所为,目标并非普通百姓。后续清理之事,我会传讯让附近分堂弟子前来处理。”凌绝快速吩咐,语气不容置疑,“眼下情况有变,必须立刻离开!”

      他小心地将赤蘅重新平放回去,脱下自己的外袍,仔细地、近乎轻柔地盖在她身上,仿佛想为她隔绝一切寒冷与伤害。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赤蘅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无比,有悔恨,有决绝,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带上她,小心些,不得有丝毫闪失。”

      悔潮如涌,淹没了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某些东西,却也冲刷出了一条他从未想过会踏足的道路。

      这条路上是荆棘遍布,是万丈深渊,他已无从顾及。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死。

      绝不能。
      天光未亮,晨雾稀薄,如同挽纱般笼罩着死寂的清河镇。

      凌家弟子们沉默而迅速地收拾着行装,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辆临时找来的、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以及守在车旁、面色冷峻得吓人的大师兄。

      凌绝亲自将依旧昏迷不醒的赤蘅抱上了马车。她的身体冰冷而柔软,轻得像一片羽毛,靠在他怀中,毫无声息,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呼吸,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去。他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将她安放在软垫上,又仔细掖好盖在她身上的、属于他的那件墨色外袍。

      袍角的云纹沾染了尘土与暗沉的血迹,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透明,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师兄,都准备好了。”凌霄上前低声禀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车内。

      凌绝最后看了一眼赤蘅,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他放下车帘,将那片脆弱的苍白隔绝在内,也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视线。

      “出发。”他翻身上马,声音冷硬,没有丝毫起伏。

      车队无声地启程,碾过镇口冰冷的石板路,将那座被邪疫和恐惧笼罩的城镇抛在身后。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清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扉。

      凌绝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标枪。但他的心神,却完全系于身后那辆沉默的马车之内。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颠簸的细微声响和那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他无数次想掀开车帘去看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却又一次次强行忍住。

      指关节因用力握着缰绳而泛白。怀中所剩无几的疗伤丹药已经尽数喂给了她,但那点药力对于她本源的重创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她体内的生机,依旧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令人心慌。

      悔恨与担忧如同两条毒蛇,反复噬咬着他的心脏。他恨自己的盲目与固执,恨那该死的身份对立,更恨那躲在暗处、将她逼至如此境地的“幽狱”邪修!

      必须尽快回到凌家!只有那里,才有能稳住她伤势的灵药和阵法。

      然而,凌家……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龙潭虎穴?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他把一个身份不明、妖气虽微弱却确凿无疑的女子带回去时,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师叔会如何震怒?同门会如何非议?那些恪守陈规、视妖如仇的长老们又会如何反应?

      他这是在挑战整个家族的底线。

      可是……他别无选择。

      目光掠过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枯木荒山,凌绝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冰冷。无论如何,他必须保住她。哪怕要与全族为敌,哪怕要背负所有的质疑与罪责。

      行程枯燥而压抑。弟子们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赶路,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途休整时,凌绝第一时间下马,来到马车旁。他掀开车帘一角,探身进去。

      赤蘅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脸色似乎比之前更白了些,唇上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那气若游丝的感觉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水。”他哑声对外面道。

      凌霄连忙递过水囊。凌绝小心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一点点地给她喂水。清水润湿了她干裂的唇,却大多沿着嘴角流下,根本无法咽下多少。

      凌绝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心中的焦灼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尝试着渡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想为她梳理一下混乱的经脉,但那点灵力一进入她体内,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无边的枯寂与空乏吞噬,反而引得她身体微微一颤,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立刻撤回灵力,不敢再试。只能看着她这般毫无生气地躺着,一点点消耗着最后的生机,自己却束手无策。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师兄……”凌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道,“她的情况……好像更不好了。这样能撑到回家吗?”

      凌绝猛地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凌霄,那眼神中的厉色让凌霄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言。

      “继续赶路。”凌绝将她小心放回软垫上,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绝,“用最快速度!”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加快了许多。马车颠簸得更厉害,每一次颠簸,都让凌绝的心随之悬起,生怕那细微的生机会被彻底颠散。

      他就这样守在马车旁,寸步不离,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也如同一座移动的囚笼。

      阳光逐渐炽烈,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那车厢内弥漫的、越来越微弱的生命气息。

      归途漫漫,囚影相随。

      他带着她,走向或许是唯一生机、也可能是最终审判之地。每一步,都踩在理智与情感的刀锋之上,鲜血淋漓,却无法回头。

      而车厢内,赤蘅的意识依旧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之中。偶尔有外界细微的声响和颠簸传来,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在极偶尔的瞬间,当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冷冽气息的灵力极其小心翼翼地探入,又迅速惊慌退去时,那深沉的黑暗才会被搅动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但那涟漪太弱了,很快又复归于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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