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绝缘指南》何必回头

45、第45章 芳华寂14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凌绝的身影如孤鸿掠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那座废弃的砖窑。

　　与之前的匆忙不同，这一次，他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誓要将此地每一寸泥土、每一缕残存的气息都翻查个底朝天。

　　窑洞内更显阴森，方才的打斗痕迹和残留的邪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陈年的土腥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符火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窑壁上，拉出摇曳而巨大的阴影。

　　他直接走向之前发现噬魂草和布料碎片的角落。蹲下身，指尖凝聚起更为精纯的灵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感知着每一粒尘埃，每一丝能量残留。

　　那深蓝色布料……他再次将其取出，置于符火下仔细审视。颜色、质地、编织手法……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与之匹配的信息。凌家卷宗浩如烟海，关于数十年前“幽狱”之乱的记载虽被封存，但他作为继承人，曾有权限阅览过部分秘录。

　　似乎……有一种模糊的印象。某个被剿灭的邪道附属宗门，其核心弟子服饰，便是类似的深蓝，并以一种特殊的深海沉砂染就，带有极微弱的阴性能量波动，用于辅助修炼某些邪门功法。

　　难道真是“幽狱”残党？他们沉寂数十年，为何突然在此地现身？目标直指一个隐居的、拥有特殊灵血的妖？

　　凌绝的目光愈发深沉。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布料碎片，如同收起一枚淬毒的暗器。

　　接着，是那半株枯萎的噬魂草。此物极阴，生长条件苛刻，通常只出现在古战场、万人坑或者强大的怨灵聚集之地。这小小的清河镇附近，怎会有这种东西？是那邪修自带而来，还是……本地就有其生长之源？

　　他扩大搜索范围，指尖灵力如丝如缕，渗入砖窑的每一道缝隙。泥土、碎砖、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不放过。

　　时间一点点流逝，窑外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已是后半夜。

　　就在凌绝几乎要将此地彻底翻过来之时，他的指尖在一处极其隐蔽的、位于窑壁根部的裂缝旁，触碰到了某种异常。

　　那里的泥土颜色略深，带着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阴寒之气，与噬魂草的气息同源，却更为古老和隐晦。

　　他眸光一凛，并指如刀，小心翼翼地挖开那处的泥土。往下不过半尺，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触手冰凉的骨雕小瓶。瓶身密封得极好，却依旧有丝丝缕缕的阴寒怨气渗透出来。瓶底，刻着一个极其细微、却让凌绝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标记——一个扭曲的、如同鬼爪托举着幽暗火焰的图案。

　　“幽冥鬼爪……”凌绝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绝对不会错！这是“幽狱”核心成员才拥有的标记！是当年那场浩劫中，令无数正道修士闻风丧胆的象征。

　　一切猜测都被证实了。

　　袭击祠堂的，操控瘟疫的，目标直指赤蘅的，就是“幽狱”余孽！而且，看这骨瓶的材质和标记的清晰度，对方在组织内的地位恐怕不低。

　　他们为何盯上赤蘅？她的灵血……对他们有何大用？

　　凌绝猛地想起家族秘录中的一则模糊记载：传闻“幽狱”之主玄冥子当年虽被重创，神魂俱灭，但其麾下曾有数名忠心耿耿的长老护法逃脱，一直妄图寻找复活其主或继承其力量的秘法……其中似乎就提到过，需要某种蕴含极致生命精元的灵物作为核心……

　　难道……赤蘅就是他们寻找的“灵物”？

　　这个念头让凌绝头皮发麻，若真如此，那赤蘅面临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被抽干灵血，炼化成丹，甚至魂魄都会被用于邪恶的仪式，永世不得超生。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所有复杂的个人情绪。

　　他必须立刻回去！必须将她严密控制起来，不仅是作为“疑犯”，更是……保护，绝不能让她落入“幽狱”之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心急如焚，准备起身离开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骨瓶刚刚被取出的土坑。

　　坑底，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他强压下焦躁，再次俯身，拨开剩余的浮土。

　　下面埋着的，并非什么邪物，而是一小堆已经彻底燃尽的符纸灰烬，以及半块被烧得焦黑、边缘却依稀能看出原本形状的……木牌？

　　凌绝小心翼翼地用玉片挑起那半块木牌。木质特殊，触手温润，绝非寻常木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极微弱的、与这阴邪之地格格不入的宁静气息。

　　这气息……有些熟悉。

　　他仔细拂去焦黑的部分，借着符火的光芒，勉强辨认出木牌上残留的半个刻痕。

　　那是一个字的半边。

　　一个“……夷”字。

　　凌绝的呼吸猛地一窒！

　　辛夷？

　　这是她的东西？怎么会埋在这里？还被烧毁了？

　　看这灰烬和木牌的残损程度，时间应该就在最近一两日。

　　一个可怕的推测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木牌，或许是赤蘅的某种信物，或者护身之物。它被埋在这里，被邪术焚烧，意味着什么？

　　——诅咒？追踪？还是……某种邪恶仪式的媒介，用于定位和放大她身上的某种特质，从而让“幽狱”邪修能精准地找到她？

　　所以那邪修能如此准确地掌握她的行踪，所以那瘟疫和袭击都精准地围绕着她。

　　她从一开始，就是别人陷阱中的猎物，而她对此，可能毫不知情。

　　那她之前的种种隐瞒、躲藏、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救人……是否都是为了躲避这无形的追杀？她选择隐居在这忘忧谷，是否也是因为那里有天然阵法可以稍作遮掩？

　　自己却……一次次地怀疑她，逼问她，甚至在她拼死救人后，亲手将她囚禁。

　　凌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那半块焦黑木牌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

　　那他都做了些什么？

　　深窟痕踪，抽丝剥茧，最终指向的真相，却比他想象的更为残酷，也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猛地站起身，再也顾不上其他，将骨瓶和木牌残片紧紧攥在手中，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身影如电，朝着祠堂方向疯狂掠去！

　　这一次，心中不再是冰冷的职责和怀疑，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急切所填满。

　　他必须立刻见到她。
　　必须问清楚。
　　必须……弥补那可能无法挽回的过错。

　　夜色，在他身后被急速撕裂。
　　夜色被凌绝疾驰的身影撕开一道裂口，冷风灌满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愈燃愈烈的焦灼与冰冷彻骨的悔意。

　　手中的骨瓶和那半块焦黑的木牌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刺痛，更烫得他神魂难安。

　　“幽狱”余孽，目标是她！那木牌……那被诅咒焚烧的信物……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布局者，而是一个被猎人盯上、苦苦挣扎求生的猎物，她的隐瞒，她的躲藏，甚至她那异于常人的救治之力，都可能只是为了在这绝境中艰难自保。

　　而自己做了什么？

　　他用最深的怀疑审视她，用冰冷的职责逼迫她，在她耗尽灵血救下众人、虚弱得即将消散之时，亲手下令将她囚禁，甚至说出“吊着她的命即可”这样的话语。

　　“死不了”……

　　这三个字此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鞭挞着他的良知。

　　她若真是“幽狱”的目标，落在他手里，或许比落在那些邪修手里稍好一些，但这真的是她应得的吗？在她一次次伸出援手之后？在他……或许已经动了不该有的妄念之后？

　　悔恨如同滔天巨浪，汹涌地冲击着他一直以来坚固冰冷的信念堤坝。那堤坝上，早已因她而布满了裂痕，此刻在这惊涛骇浪般的真相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祠堂的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那一点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却不再让他觉得是暂时的安宁，而像是一座囚禁着无辜者的冰冷牢笼，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速度更快了几分，几乎化作一道流光，猛地落在祠堂院中。

　　“师兄！”凌霄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担忧和疑惑，“你怎么……”

　　凌绝却看也没看他，目光如电，直射向那扇紧闭的偏屋木门，声音因急速赶路和心绪激荡而沙哑异常：“她怎么样？”

　　凌霄被师兄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急迫甚至是一丝……恐慌惊住了，愣了一瞬才忙道：“还、还是那样，没醒过，气息很弱，我们按吩咐……”

　　“打开！”凌绝厉声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凌霄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示意守门弟子解开禁制，推开木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药味的、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油灯昏暗，光线惨淡。赤蘅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姿势都未曾变过，脸色白得如同初雪，唇上干裂得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她像是被风雨彻底摧折后的花枝，只剩下最后一点顽强的生机，吊在那纤细的线上，随时都会断绝。

　　凌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靠近一步，那悔恨的浪潮就汹涌一分，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蹲下身，靠近她，指尖颤抖着，想要探一探她的鼻息，却又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扰了这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