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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芳华寂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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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孩童平稳的呼吸声取代了之前的哭喊,空气中那令人不安的邪秽之气似乎也被那碗蕴含着奇异生机的“水”驱散了不少。镇民们看向角落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近乎虔诚的敬畏。
然而,凌绝的心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再难平静。
他站在祠堂中央,目光沉沉地掠过那些感恩戴德的镇民,最终定格在角落那个孱弱的身影上。赤蘅靠着墙壁,双眸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她露出的手腕细瘦,那道细微的红痕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凌绝看得分明,那金赤色的血珠,那磅礴纯净的生命气息,绝非凡俗!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轰然贯通……她异于常人的医术,她对妖毒的克制,她救治后的虚弱,这山谷异常的灵气,还有她那份与世隔绝的疏离与隐藏至深的忧虑……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非人。
这个结论如同冰锥,刺入他坚守多年的信念核心。捉妖师与妖物,天生对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是刻入他骨血的门规,是他亲眼所见无数惨剧后固化的认知。
可……
为何是她?
为何是一个不惜损耗自身、甚至动用本源灵血去救一个陌生孩童的“妖”?
为何她身上没有丝毫血腥邪戾之气,反而纯净得如同初生的曦光?
为何那双眼睛里,除了疏离和戒备,他看到的更多是悲悯、坚韧和……一种深藏的孤独?
理智与情感在他脑中疯狂撕扯。一边是师门的教诲、职责的铁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警示;另一边,却是这几日亲眼所见的她的善良、她的牺牲、她强撑下的脆弱。
他想起她挡在病患身前那单薄却坚定的背影,想起她深夜独自忍痛压抑咳嗽的模样,想起她喂给孩子那碗“水”时眼中近乎悲壮的决绝……
若这是伪装,那这伪装也未免太过真实,代价也太过惨烈。
凌绝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他从未感到如此混乱过。一直以来清晰明了的黑白世界,因为这个女子的出现,陡然变得模糊不清,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灰色地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纠结她身份的时候。邪修未除,瘟疫根源未明,镇子的危机并未解除。而她的特殊……或许正是引来这场灾祸的关键。
那个在祭坛施术的邪修,目标是否就是她?那特殊的、蕴含着强大生机的灵血?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猛地一凛,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若真如此,那她现在极度虚弱的状态,无疑是最危险的靶子。
他必须尽快行动。
凌绝收敛心神,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只是那眸底深处,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与凝重。他走向凌霄,低声吩咐,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加派人手,严密看守祠堂内外,尤其是……辛姑娘所在之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让她离开。”
凌霄一愣,看向角落里的赤蘅,又看看师兄异常严肃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但他选择无条件执行命令:“是,师兄!”
“另外,”凌绝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标记的病患,“仔细排查这几人的社会关系,近日接触过何人,有无共同之处,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
“明白。”
吩咐完毕,凌绝再次走到赤蘅面前。她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失去了往日清亮,显得黯淡而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茫然。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
凌绝看到她眼底那抹来不及完全掩藏的脆弱,心头那根弦又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压下那些翻腾的情绪,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邪修可能还未远离,目标未明。你……好生待在此处,不要擅自行动。”
他没有问她的身份,没有质问那灵血之事,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但这句交代,却比任何质问都让赤蘅感到心惊。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可他为什么不说破?为什么还要……保护她?
赤蘅的心乱成一团,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哑声道:“……多谢。”
声音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凌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他需要立刻去验证自己的猜测,需要抓住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邪修!唯有如此,或许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也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是的,保住她的性命。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地浮现,甚至超越了他对“妖物”的本能敌意。
祠堂外,阳光正好,却驱不散凌绝眉宇间的阴霾。心潭之下,暗流汹涌,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怀疑与审视。某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情愫,正伴随着巨大的困惑与危机感,悄然滋生,将两人的命运更紧地缠绕在一起。
而虚弱的赤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腕上那已然消失的伤痕,心中一片冰凉与混乱。
他知道了。
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冰冷的锁妖链,还是……一线不可奢望的生机?
她闭上眼,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寒冷。
凌绝的身影消失在祠堂门口,带走了最后一丝令人心安的凛然气息。祠堂内再次被一种粘稠的、混杂着药味、汗味和残余恐惧的空气填满。
赤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那支撑着她的力气正随着凌绝的离去而迅速流失。寒意从砖石渗透进来,钻入骨髓,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闭上眼,试图调息,但灵血的损耗如同在体内凿开了一个空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虚弱感。
他看到了。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那双深邃眼眸最后看她的一眼,复杂得让她心惊。有震惊,有了然,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极其隐晦的别的什么。
但没有立刻的拔剑相向,没有厉声的质问呵斥。
这反常的沉默,比直接的敌意更让她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窒息。
周围的镇民似乎还沉浸在孩童转危为安的庆幸和对“辛姑娘”的感激中,并未察觉到这短暂的交流下涌动的暗流。只有凌霄,抱着剑,守在不远处,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怀疑,仿佛只要她稍有异动,就会立刻扑上来。
赤蘅在心中苦涩一笑。也好,有这双眼睛盯着,她反而更“安全”些,至少暂时不会有人能轻易对她不利——无论来自外界,还是来自这些刚刚还对她感恩戴德的镇民。人心的翻覆,她见识得太多。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日影西斜,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将祠堂内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的鬼魅。
凌绝迟迟未归。
夜色如同墨汁般逐渐渲染开来,吞噬了最后的光亮。弟子们点燃了油灯和蜡烛,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黑暗,却让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明暗不定,气氛更加诡谲。
病人们的呻吟声又渐渐多了起来。那邪毒并未根除,只是被暂时压制,此刻又开始蠢蠢欲动。
赤蘅听着那些痛苦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坐视不理,但身体的空乏和手腕处隐隐传来的幻痛提醒着她方才的代价。更何况,凌霄那双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她。
她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去看,不去听。可那些声音却无孔不入地钻入耳中,敲打着她的良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伴随着弟子略显慌张的通报:“凌霄师兄!镇子东头又发现两个症状加剧的!邪气爆发的很猛!”
凌霄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看向赤蘅,又看向祠堂内其他情况尚可的病人,显得犹豫不决。师兄让他看好这个女人,但外面情况紧急……
赤蘅睁开眼,声音因虚弱而低哑:“你去看看吧。我这里……走不了。”
凌霄瞪着她,似乎权衡了片刻,最终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最好老实待着!”随即点了两名弟子,“你们留下看紧她!”便带着其余人匆匆赶往东头。
祠堂内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两名年轻弟子看守,以及满室痛苦呻吟的病人。
烛影摇红,将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晃动不定。
留下的两名弟子显然有些紧张,紧紧握着佩剑,目光不时扫过赤蘅和门口,如临大敌。
赤蘅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然而,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
角落阴影里,一个原本一直安静躺着的、面色灰败的老者,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坐起!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的黑气自他七窍中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