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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芳华寂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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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蘅再次讶异地抬眼看他。这话语中隐含的、极其微末的关切,与他平日冷硬的作风格格不入。
她尚未回应,凌绝已转身走向凌霄,低声吩咐了几句,似是让他带人重点看护赤蘅指出的那几人,并留意镇内是否有其他异常人员流动。
阳光彻底洒满祠堂,带来一丝暖意。病人们陆续醒来,呻吟声、咳嗽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却不再如同昨日那般绝望。
赤蘅继续忙碌着,喂药、查看伤势、安抚病人。凌绝则带着两名弟子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祠堂内的气氛似乎有所不同。凌家弟子虽然依旧对赤蘅保持着距离,但眼神中的敌意明显减少了些,甚至在她需要递东西时,会有人下意识地伸手帮忙。
凌霄看着师兄离开的背影,又看看那个沉默救人的女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认命地去照看病人,只是嘴里仍不住地嘟囔:“……最好别让老子发现你有问题……”
赤蘅对此恍若未闻。她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中的事,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会微微走神,望向祠堂门外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
那里,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带来的、冷冽而令人心安的气息。以及……那句生硬却带着奇异温度的“量力而行”。
曦光渐暖,照亮了祠堂内的尘埃,也似乎……在她冰封沉寂的心湖上,投下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光亮,悄然映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还是……一丝未曾彻底熄灭的余烬?
她不知道。
只是指尖触及那些被邪毒折磨的病人时,那份想要救治他们的心,似乎比昨日,更坚定了几分。
哪怕,这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晨曦裂隙,微光初现。信任的幼苗在猜疑的废墟上艰难萌发,然而命运的阴影,却从未远离,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蔓延。
凌绝带着弟子再次勘查了祭坛及周边山林,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那邪术仪式的残留气息阴冷刺骨,手法老辣,绝非寻常之辈所能为。他愈发肯定,这与师门卷宗记载中那个早已伏诛的邪修——玄冥子——的惯用手法有着惊人的相似。
难道是其同党?或是……余孽未清?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若真如此,此事远比表面看来更为凶险。
同时,他仔细检查了那几处被赤蘅指出邪毒尤重的病患居所附近,果然发现了一些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印记,如同无形的标记,引导着邪毒优先侵蚀这些目标。这印证了他的猜想——施术者是有选择地进行攻击,似乎在搜寻或试探什么。
他心中疑窦丛生,这邪修的目标究竟是什么?这些被标记的镇民之间,又有何共同之处?
带着新的线索和更沉重的疑虑,凌绝在午后返回祠堂。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宝儿!宝儿你撑住啊!别吓娘啊!”一个妇人凄厉的哭叫声刺破空气。
凌绝心头一紧,快步踏入。
只见祠堂一角围了不少人,昨日那个被赤蘅额外照顾过的孩童此刻面色紫绀,双目翻白,浑身剧烈抽搐,口鼻中甚至溢出带着黑气的沫子,显然已是邪毒攻心,危在旦夕!他母亲瘫坐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
凌霄和其他弟子围在旁边,手足无措,他们的清心符咒打上去,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无法遏制那汹涌的邪毒。
“让开!”
一个清冽却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响起。
人群被分开,赤蘅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她的脸色比早晨更加难看,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显然这一日的救治已让她消耗巨大。但看到孩童的状况,她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沉静的决绝。
她迅速跪坐在孩童身边,手指疾点他周身几处大穴,试图稳住他溃散的精气,但那邪毒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反扑,她的灵力如同投入沸水的冰雪,迅速消融。
“不行……压不住……”凌霄急得满头大汗。
赤蘅牙关紧咬,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她猛地抬头,对那泣不成声的妇人疾声道:“快!取碗清水来!”
妇人早已六神无主,闻言慌忙跌跌撞撞地去取水。
凌绝站在人群外围,紧紧盯着赤蘅。他看到她那不同寻常的决绝眼神,心中莫名一沉。
清水很快取来。赤蘅接过碗,背对着众人,用身体微微遮挡住动作。她左手并指如刀,在自己右手腕脉门之上极快极轻地一划!
一道极细的血线浮现,几滴殷红的血珠沁出,竟隐隐泛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金赤光泽!
她迅速将手腕悬于碗上,让那几滴蕴含着精纯本源灵力的血珠滴入清水之中。
嗤——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那几滴血珠遇水即化,瞬间将一碗清水染成了极其淡薄的金红色,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而纯净的生命气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被她身体遮挡,周围慌乱的人群并未察觉异常。
但凌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她的侧后方动作,那金赤色的血珠,那瞬间爆发又迅速内敛的、远超寻常的纯净灵力……
根本不是凡人。甚至不是普通妖物所能拥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那些“祖传秘方”,她能克制邪毒的原因,她每次救治后的异常虚弱……一切都有了解释。
赤蘅顾不得手腕上细微的伤口和骤然加剧的眩晕感,她端起那碗融入了她灵血的水,小心地、一点点喂入孩童口中。
奇迹发生了。
那金红色的水仿佛拥有无穷的生命力,所过之处,狂暴的邪毒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退散。孩童紫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剧烈的抽搐停止,翻白的眼睛渐渐恢复正常,甚至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宝儿!”妇人惊喜交加,扑过去抱住孩子,痛哭失声。
周围响起一片松气和难以置信的低呼。
“神了!真是神了!”
“辛姑娘真是活菩萨啊!”
赤蘅却在那孩童情况稳定下来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向后软倒。极度的虚弱和本源损耗带来的空乏感瞬间席卷了她,眼前阵阵发黑。
预料中摔倒在冰冷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肩膀,支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赤蘅艰难地抬起眼睫,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是凌绝。
他不知道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此刻正低头看着她,面容冷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里面有震惊,有了然,有仍未散去的审视,但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担忧与愠怒?
他在生气?气什么?
“你……”赤蘅想开口,声音却虚弱得如同蚊蚋。
凌绝的手臂稳如磐石,扶着她,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身体的微颤和冰凉。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碰触她手腕上那一道正在缓缓愈合、只剩下一丝极淡红痕的伤口,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拳,生生克制住了。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核心。
然后,他手臂微微用力,半扶半抱地将她带离人群中心,安置在之前那个安静的角落。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强硬,却有效地隔绝了那些围拢过来想表达感激或好奇的视线。
“待着别动。”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随即转身,对凌霄吩咐,“看好这里,任何人不得打扰辛姑娘休息。”
凌霄看着师兄异常冷硬的侧脸和那个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女子,张了张嘴,最终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绝走到那刚刚获救的孩童身边,仔细检查了他的状况。邪毒确已清除大半,生机正在恢复,那碗“水”的效力惊人。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面色如纸、闭目调息的赤蘅,眸中的墨色翻涌不息。
灵血救人,损耗自身。
她究竟是谁?为何要为此做到如此地步?
那邪修针对的目标……会不会就是她?
无数的疑问和线索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交织。
他看着那双因虚弱而紧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第一次,那冰冷的、基于身份对立的怀疑,被一种更为汹涌的、复杂的情绪压制了下去。
那情绪里,有震撼,有不解,有一丝恼怒她的不顾性命,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心疼。
隐殇已现,灵血之秘,在他面前撕开了一角。
而风暴,似乎也因这秘密的显露,即将加速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