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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芳华寂7 ...

  •   有弟子端来简单的饭食——一些粗粮饼子和菜汤。凌绝拿起一份,走到赤蘅对面,靠墙坐下,沉默地吃起来。

      赤蘅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小口地吃着。她吃得很慢,动作斯文,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仿佛连咀嚼都耗尽了力气。

      祠堂内一时只剩下病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油灯的光芒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一种古怪而僵持的平静在弥漫。

      凌绝吃得很快,吃完后便闭目调息,试图驱散一日奔波的疲惫和体内残留的邪气影响。然而,神识却难以完全沉静。对面女子极轻微的呼吸声,草药被拨动的细碎声响,甚至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清苦的药香,总是不经意地侵入他的感知。

      他忽然想起怀中的瓷瓶。白日里她救治时,那融入清水中的微末金芒,与这瓷瓶中的灵露气息同源,却更为精纯。

      鬼使神差地,他睁开眼,取出那瓷瓶,递了过去。

      “这个,”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对你恢复或有助益。”

      赤蘅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手中的瓷瓶,又看向他。油灯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看不出情绪。她认得那是她给他的灵露,他竟一滴未用?

      “不必。”她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微涩,“我无碍。”

      “脸色白得像鬼,也叫无碍?”凌绝的话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硬邦邦的关切,听起来反倒像是嘲讽。

      赤蘅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唇瓣抿紧,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凌绝握着瓷瓶的手僵在半空,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凝滞。他看着她明显抗拒的侧影,心底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却不知该向谁发泄。最终,他冷哼一声,将瓷瓶重重收回怀中,重新闭目,不再理会。

      夜更深了。

      凌霄和弟子们轮流值守休息。祠堂内鼾声渐起。

      凌绝始终保持着浅眠,捉妖师的本能让他无法在邪气弥漫之地完全安睡。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极其轻微的咳嗽声,压抑着,仿佛怕惊扰旁人。

      他悄然睁开一丝眼缝。

      只见对面,赤蘅并未睡去。她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用手死死捂着嘴,将那咳嗽声压回喉咙深处。那压抑的、痛苦的细碎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得人格外心惊。

      凌绝的眉头无意识地拧紧。

      她果然消耗极大。是在强撑吗?为什么?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再次开口时,赤蘅似乎缓过气来。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轻得如同怕惊动一片羽毛。她没有看向凌绝,而是目光扫过那些沉睡的病人,最终落在一个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孩童身上。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极其艰难地、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她的脚步虚浮,走到那孩童身边,再次蹲下。

      凌绝屏住呼吸,在暗影中静静看着。

      只见她伸出手指,指尖再次凝聚起那微不可察的、却纯净温和的灵力,极轻极轻地点在孩童的眉心。那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孩童痛苦的抽搐渐渐平息,睡得安稳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她急忙用手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额际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她就那样撑着地面,低垂着头,纤细的脊背弯曲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无声地喘息着。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凌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与怀疑、审视截然不同的情绪。是震撼,是不解,甚至……是一丝细微的刺痛。

      她到底图什么?如此不顾性命地救治这些与她毫不相干、甚至曾恶言相向的人?若真是另有所图,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暗影中,他看着她艰难地、一点点挪回原来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她闭上眼,长睫湿漉,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凌绝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融化。那冰冷的、基于身份和教条的怀疑,第一次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灼人温度的情绪覆盖。

      烬余犹存,微温灼心。

      这一夜,祠堂内的油灯燃了整宿。火光摇曳,照亮病痛,也照亮了无声的守护与挣扎。而某些固执的壁垒,终于在寂静的深夜里,裂开了一丝微不可闻的缝隙。

      只是不知,这缝隙之后,是通往理解的光明,还是更深的迷障与……万劫不复。
      天光熹微,如同稀释的淡墨,一点点渗入祠堂的窗棂,驱散着夜的沉滞。

      凌绝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捉妖师的习性让他对光线的变化极为敏感。一夜浅眠,并未消解多少疲惫,反而让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影像更加清晰——尤其是那双在黑暗中强忍痛苦、依旧固执地渡送灵力的手。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角落。

      赤蘅依旧蜷缩在那里,似乎睡熟了。晨曦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脸色在微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长睫安静地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坚韧的眸子。此刻的她,看起来异常脆弱,仿佛一件精心烧制却已出现细微裂痕的白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凌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久。然后,他移开目光,无声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日的奔波和此刻并不安稳的处境。

      祠堂内,病人们的呼吸声依旧沉重,但比起昨日的死寂,终究多了几分生机。几个凌家弟子也已醒来,开始轻手轻脚地忙碌,查看病人情况,更换艾草。

      凌霄凑到凌绝身边,压低声音,眼神却不住地往赤蘅那边瞟,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师兄,祭坛那边查得怎么样?跟这女人有没有关系?我看她昨晚鬼鬼祟祟的……”

      “闭嘴。”凌绝冷冷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未有实证,不得妄加揣测。看好这里,我出去探查一番。”

      凌霄噎了一下,悻悻然闭了嘴,却仍不服气地瞪了赤蘅一眼。

      凌绝步出祠堂,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稍稍驱散了胸口的滞闷。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思绪。祭坛的发现,邪术的指向,还有那个身份成谜、行为矛盾的女人……一切都像一团乱麻。

      他在镇子外围巡视了一圈,灵力仔细感知着每一丝异常。那邪秽之气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镇子上空,源头虽在祭坛,但其扩散蔓延的方式却依旧透着古怪。

      当他返回祠堂时,天色已大亮。一进门,便看到赤蘅已经醒了,正端着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喂给那个昨夜她额外照顾过的孩童。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眼前这件事上。

      孩童的母亲在一旁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磕头。

      赤蘅微微侧身避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分内之事,不必如此。”

      凌绝的脚步停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门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她苍白脸上那细微的、因孩子好转而泛起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欣慰。

      那一刻,某种坚硬的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不易察觉地融化了一角。

      怀疑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正艰难地破土而出。那是一种混杂着欣赏、困惑、甚至是一丝……不忍的情绪。

      赤蘅喂完水,站起身,似乎有些眩晕,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抬眼间,正好撞上凌绝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疏离的模样,转身去整理药篓,仿佛方才那个瞬间的柔和只是凌绝的错觉。

      凌绝走了过去。祠堂里人多眼杂,他无法问得太直接,只是沉声道:“镇外邪气虽以祭坛为源,但扩散之势有异,似有外力助推,或是有特定目标。你救治时,可发现病人情况有何不同?”

      这是他第一次,用近乎平等的、商讨的语气同她说话。

      赤蘅整理药材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能感觉到他态度的微妙变化,那冰封般的审视似乎淡化了些许。她沉吟片刻,低声道:“邪毒侵蚀本源,体弱者尤甚。但……确有几人,邪毒盘踞之象远重于旁人,仿佛被刻意针对,抽取生机。只是症状外显类似,难以区分。”

      她的观察细致入微,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

      凌绝目光微凝:“指出是哪几人。”

      赤蘅依言, subtly 用目光示意了角落里的三四个人。凌绝暗暗记下,心中疑窦更深。这绝非偶然。

      “我需要再去祭坛附近仔细勘察。”凌绝道,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话到嘴边,顿了顿,变成一句硬邦邦的交代,“你……量力而行,不必强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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