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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芳华寂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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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干涩了些,“为何在此?”
赤蘅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垂下眼睫,低声道:“行医之人,遇此疫病,无法坐视不理。”她的声音透过粗布,有些闷,却依旧平静。
“你可知此疫凶险?非寻常医术可解?”凌绝追问,目光如炬,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略通一些……祖传的克制之法。”赤蘅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又是祖传。凌绝心底冷笑,却不再逼问。他看了一眼祠堂内横七竖八躺着的病人,眉头紧锁:“你的法子,有效?”
“可暂缓病情,遏制邪毒蔓延,但……无法根除。”赤蘅如实相告,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每一次动用灵露,都是对她本源的消耗,而面对如此多的病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凌绝沉默了片刻。他看得出,经她手处理的病人,情况确实稳定许多,那萦绕的邪气也淡薄了些。这绝非“略通”能做到的。
“你继续救治。”他忽然道,语气不容置疑,“需要什么,告诉我。凌家弟子会协助维持秩序,采集药材。”
赤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他……不仅不抓她,还要帮她?
“凌公子,我……”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与捉妖师合作,无异于火中取栗。
“邪疫当前,无关身份,救人要紧。”凌绝打断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还是说,辛姑娘有什么不便?”
他的眼神带着审视,仿佛早已看穿她的重重伪装,只等她自乱阵脚。
赤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任何推脱,在此刻都会显得可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点头:“……好。有劳凌公子。”
她重新蹲下身,专注于眼前的病人,指尖灵力微吐,融入清水药汁之中,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外界一切再也与她无关。
凌绝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如同一尊沉默的保护神,也如同一座冰冷的监视塔。他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那不时微蹙的眉头,看着她指尖那若有若无、却一次次缓解病人痛苦的神秘力量。
怀疑与那丝莫名的触动再次疯狂交织。
他吩咐随后赶来的凌霄带弟子维持秩序,协助分发药物,清理环境。凌霄虽满心不情愿,对着赤蘅横眉竖眼,却也不敢违抗师兄的命令。
祠堂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忙碌。凌家弟子穿梭其中,镇民们远远观望,而风暴眼的中心,则是那个默默救人的“辛姑娘”和守在她身旁、面色冷峻的捉妖师。
偶尔有病情危急者,赤蘅不得不多耗费一丝本源灵力。每一次灵力稍大的波动,凌绝都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异常纯净而生机勃勃的气息一闪而过。他的目光便会骤然锐利几分,落在她身上,而她总是恰好低下头,掩饰住眼底可能泛起的异彩和愈发苍白的脸色。
一次,她起身去取药材,身形猛地晃了一下,几乎软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肘弯。触手冰凉,且瘦得惊人。
凌绝的眉头拧得更紧:“你怎么了?”
赤蘅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臂,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低微却带着疏离:“无妨,只是有些疲惫。多谢凌公子。”
凌绝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强撑着继续忙碌的背影,心底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却不知该向谁发泄。
夕阳西下,将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大半日的救治,大部分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祠堂内的绝望气息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赤蘅几乎直不起腰,靠在墙边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脸颊上。
凌绝走到她面前,递过一个水囊。
赤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低声道谢。清冽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疲惫。
“今日,多谢你。”凌绝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是最初的冰冷质疑。
赤蘅握紧水囊,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医者本分。也多谢凌公子……方才解围。”
“你可知这瘟疫源头?”凌绝转移了话题。
赤蘅摇摇头,眼神凝重:“邪气阴晦狡诈,似与梦境有关,却比寻常梦魇之术更歹毒,能直接蚕食生灵本源。我只能缓解,难以追溯其根。”
凌绝目光微闪。她的判断,与师叔和他的猜测不谋而合。
就在这时,一个凌家弟子匆匆跑来,脸色凝重:“师兄!我们在镇外西边山林发现一处废弃祭坛,邪气浓烈无比,且有近期施法的痕迹!”
凌绝神色一凛:“带路!”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墙边的赤蘅。
四目相对。她眼中带着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此地交由你看顾。”他留下这句话,语气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托付意味,随即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随弟子离去。
赤蘅望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孤寂而漫长。
剑护微光,终是暂时驱散了阴霾。可这短暂的“并肩”,是信任的开始,还是更深阴谋的序幕?那废弃的祭坛,又藏着怎样的凶险?
她知道,风雨并未停歇,反而正在酝酿更大的浪潮。而他们,都已置身这漩涡中心,再难抽身。
镇外的山林,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格外阴森。古木枝桠虬结,如同鬼爪般伸向昏暗的天空。越往深处,那股令人窒息的邪秽之气便越发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绝面色冷峻,随着弟子疾行。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在这片过分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很快,他们便抵达了弟子所说的那处所在。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用粗糙黑石垒砌的简易祭坛。坛身布满苔藓和污渍,显然已废弃多年,但此刻坛周的土地却呈现一种不祥的焦黑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与镇上瘟疫同源的邪气,甚至更为精纯暴戾。
祭坛周围散落着几枚早已失去光泽的漆黑骨片,上面刻画着扭曲的符文,透着一股子邪异。坛心则是一滩早已干涸凝固的暗红色污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凌绝蹲下身,指尖虚拂过那些符文和污迹,灵力微吐感知,眉头越锁越紧。
“好阴邪的仪式……”他沉声道,“以生灵精魄为祭,引梦魇之力,扩散邪毒。这绝非普通妖物所为,倒像是……”
他话音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手法,这邪气的质感,隐隐让他想起家族卷宗中记载的一些禁术,与数十年前一桩牵扯极广的旧案似乎有某种联系。但那邪修当年理应被师尊他们联手诛灭了才对。
“师兄,你看这个!”一个弟子从祭坛边缘的泥土里挖出一小块破碎的布料,颜色暗沉,质地特殊,并非寻常百姓所用,上面还沾着些许已变色的粉末。
凌绝接过,仔细查看。那粉末带着极微弱的灵力反应,阴冷且诡谲,是施展邪术常用的媒介之一。而这块布料……
“带回镇上,仔细查验。”他下令道,心中疑云更深。这似乎指向了人为,而非单纯的妖物作乱。
留下两名弟子看守现场,凌绝带着其余人返回清河镇。夜色已完全降临,镇子里零星亮着灯火,却比往日黯淡了许多,如同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祠堂里依旧灯火通明。走进去,气氛却比离开时缓和了不少。病人们大多沉睡着,呼吸虽仍微弱,却不再那么痛苦。药味混合着艾草燃烧的气息,冲淡了之前的污浊。
赤蘅正坐在一个角落的小凳上,就着昏暗的油灯,仔细地分拣着草药。她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脸色依旧苍白,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凌绝回来,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垂下,继续手中的动作,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回来。
凌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这副疏离淡漠、仿佛一切与她无关的模样,莫名地让他有些……不适。仿佛白日里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他移开目光,扫视祠堂。凌霄在一旁打着盹,其他弟子则帮忙照看着病人,秩序井然。
“情况如何?”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像是在询问下属。
赤蘅没有抬头,手指灵活地将草药分类,声音平淡无波:“病情暂稳。但邪毒根植本源,若无根除之法,恐会反复。”
“祭坛已找到,是人为邪术所致。”凌绝道,目光落在她分拣草药的手指上,那指尖纤细,却有着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力度与灵巧,“你可知晓镇上有何异状?或是有陌生术士出现?”
赤蘅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我平日深居简出,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今日之前,并未察觉异常。”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完美契合她“避世医女”的身份。
凌绝不再追问。他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