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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芳华寂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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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榻边的小凳上,看着昏迷中的凌绝。褪去了清醒时的冷厉与锋芒,他的面容显得轮廓分明,甚至有一丝难得的脆弱。但他的眉头依旧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搏斗。
她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那柄剑上。剑鞘古朴,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即便静置一旁,也散发着淡淡的降魔之力,让她这妖身感到隐隐的排斥和不适。
还有他腰间那块令牌。玄铁打造,上面一个苍劲的“凌”字,如同烫金烙印,昭示着他不容错辨的身份——玄门凌家,捉妖师中的翘楚世家。
赤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救了他,究竟是福是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夜色渐深,山谷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嗥叫。
凌绝的体温开始升高,陷入了高热。他开始无意识地呓语,断断续续。
“……师尊……弟子……定当诛灭……”
“……妖邪……休走……”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执拗与恨意。
赤蘅默默地拧了冷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舒服了些,呓语稍停。但很快,他又开始挣扎,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不是……那气息……不对……”
他忽然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划过赤蘅正在为他擦拭手臂的手背。
赤蘅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心跳如鼓。
他感觉到什么了?是她的灵力,还是……她的妖气?
尽管她已极力隐藏,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又动用了微末灵力,难保不会留下一丝痕迹。对于凌绝这样敏锐的捉妖师而言,任何异常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她站起身,退开几步,远远地看着榻上备受煎熬的男子,眼神复杂至极。救他,可能暴露自己,引来杀身之祸;不救,他可能熬不过今晚,而后续的麻烦同样难以预料。
更重要的是……医者的本能和心底那份无法磨灭的善念,终究无法让她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哪怕他是捉妖师。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再次睁开时,她的眼神变得坚定。她走到凌绝身边,伸出右手,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赤金色光晕。她小心翼翼地将指尖虚按在他心口的位置,一股极其精纯温和的本源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他的体内。
这一次,不再是附着于草药上的微末之力,而是直接源自她灵核的滋养。
随着灵力的渡入,凌绝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下来,高热开始消退,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而赤蘅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际的虚汗更多了。每一次动用本源,都是对自身的损耗。
她收回手,指尖的光晕散去,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木桌才稳住身形。
看着凌绝终于安稳下来的睡颜,她轻轻喘了口气,低声道:“但愿……你莫要负了我这番‘多管闲事’。”
窗外,月过中天,清冷的光辉洒入木屋,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而脆弱的银纱。寂静的山谷里,仿佛只剩下两人交错而压抑的呼吸声。
一个源于善意的抉择,已然种下。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细微却不可逆转的转动声。
第一缕苍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忘忧谷终年不散的云雾,透过木窗的缝隙,在屋内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
凌绝是在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中醒来的。
剧痛依旧盘踞在肩颈,带着毒素残留的阴冷钝感,但另一种温和的暖意,却像一层柔软的茧,包裹着他几乎被冻僵的神魂,将那些尖锐的痛苦稍稍隔开。他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也从未在重伤后,感到过如此……熨帖的照料。
他猛地睁开眼。
警惕如同本能,瞬间驱散了残余的昏沉。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试图坐起,却牵动了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别动。”
一个清冽微哑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令人下意识遵从的平静力量。
凌绝的动作顿住。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声音来源。
昨日模糊的记忆碎片迅速回笼:追杀魇猿、中毒、昏迷前模糊看到的素衣身影和那双……奇异的眼瞳。
此刻,那女子就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窗边矮凳上,正低头捣着石臼里的草药。晨曦勾勒出她纤细的侧影和低垂的颈项,墨发素衣,沉静得仿佛与这木屋、这山谷融为一体。她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过分柔弱。
但凌绝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捉妖师的直觉在他脑海中尖锐地鸣响。
这女子不对劲。
这地方也不对劲。
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异乎寻常,却又纯净温和,与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妖邪秽气截然不同。他身下的床铺铺着干净的葛布,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的味道。伤口被妥善包扎,那敷着的药膏散发着清凉感,有效地压制着疼痛和毒素。
这一切都表明他被精心照料着。
可一个独居深谷的女子,如何能轻易化解那魇猿的奇毒?如何能在这妖兽横行之地安然生存?她昨日那隐隐泛金的瞳孔……
赤蘅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着手里的动作,仿佛对他的审视毫无所觉。石杵与石臼碰撞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声响。但她微微绷紧的脊背和放缓的呼吸,只有她自己知道。
“是你救了我?”凌绝开口,声音因重伤和缺水而沙哑不堪,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审视。
赤蘅停下动作,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清澈见底,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昨日恰巧在山谷采药,见阁下重伤倒地,便将你带回暂歇。”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伤口已处理过,毒性暂缓,但并未根除,还需按时换药。”
她站起身,端过一碗清水和几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褐色药丸走过来:“先喝点水,再把药吃了。能缓解余毒和发热。”
她的举止自然得体,像一个寻常的医者。可凌绝的目光却落在她递过碗的手上——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却有着细微的、不同于寻常采药人的陈旧痕迹,像是长期接触某种特殊灵植留下的印记。
他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此地是何處?姑娘如何称呼?独居于此?”
一连三个问题,每个都直指核心。
赤蘅的心微微一提,面上却不显,将碗和药丸放在他手边能够到的矮几上,后退了半步,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此地乃忘忧谷,偏僻荒凉,罕有人至。我姓辛,在此隐居已久,略通医术,平日里只是采药研习,并无外人打扰。”她早已备好说辞,声音平稳,“阁下伤势沉重,还是少思少言,安心静养为宜。”
“辛姑娘。”凌绝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眼神依旧锐利,“昨日那妖兽凶戾异常,姑娘一人于此,竟不畏惧?”
“山野之人,偶见凶兽,避之不及亦是常事。”赤蘅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昨日亦是侥幸,那妖兽似乎也已受重创,未曾留意我便遁走了。倒是阁下,为何会与那般凶物在此缠斗?”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后怕。
凌绝沉默了一下。捉妖师追杀妖兽是天经地义,但具体任务细节却不足为外人道。他审视着赤蘅,她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有属于隐居者的单纯和对昨日险境的余悸。
难道真是他多心了?那模糊看到的异瞳只是高烧下的错觉?这异常浓郁的灵气只是山谷特殊所致?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便是大量的草药、晾晒的植株和一些捣药制药的器具,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痴迷医术的隐士住所。
然而,就在他目光掠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药篓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药篓里,除了几株常见的止血草,还混杂着一两片极其细微的、泛着极淡金红色光泽的碎片。那碎片上的气息……与他昏迷中感受到的那丝温暖纯净的灵力,以及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温和生机,隐隐呼应。
绝非寻常草药!
凌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
这个女人,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立刻戳穿。他伤势未愈,灵力滞涩,在此地人生地疏,不宜轻举妄动。
他缓缓伸手,拿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温适宜,清甜解渴。他又拿起那几枚药丸,放入口中,就着水吞下。药丸带着浓郁的苦涩,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确实是对症的良药。
“多谢辛姑娘救命之恩。”凌绝抬起眼,目光中的锐利稍稍收敛,换上了属于世家子弟的、疏离而客套的礼节性感激,“在下凌绝,乃玄门凌氏子弟。昨日追杀为祸一方的魇猿,不慎中了暗算,幸得姑娘相救。此番恩情,凌某铭记于心,他日定当回报。”
“凌公子言重了。”赤蘅微微颔首,心下稍安,看来暂时糊弄过去了,“医者本分,不足挂齿。公子且安心养伤,待伤势好转,再行离去不迟。”
她转身继续去捣药,背对着凌绝,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
凌绝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神深邃。
铭记于心?回报?
他心中冷嗤。若她真是隐藏身份的妖物,那这份“恩情”,恐怕就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回报”了。
屋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捣药声沙沙作响。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着晨雾,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怀疑与试探。
晨曦微露,疑窦已生。这忘忧谷的平静之下,暗流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