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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芳华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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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年缭绕的云雾,是忘忧谷永恒的帷幕。
日影透过稠密的云霭和层叠的叶隙,落下稀薄而朦胧的光斑,勉强驱散着谷底深沉的绿意与湿寒。空气里弥漫着腐叶、湿土与无数草药混合的清苦气息,寂静是这里的主调,只间或被几声空灵的鸟鸣或溪流淙淙打破。
赤蘅赤着双足,悄无声息地行走在覆着青苔的溪边石上。墨色长发仅用一根枯藤随意挽起,素白的裙裾拂过沾着露水的蕨类植物,留下极细微的窸窣声。她的指尖掠过一株叶片蜷缩的幽影草,那泛黄的草叶便似被无形的水流洗涤过,缓缓舒展开来,恢复了几分油润的深碧。
这里是她的天地,她的囚笼,亦是她的净土。
一只翅膀受伤的云雀怯生生地落在不远处的矮枝上,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她。赤蘅停下脚步,从随身携带的藤编小篓里取出一小撮碾碎的灵芷粉末,轻轻吹送过去。粉末融入空气,带着极淡的金色光点,萦绕在云雀周围。小鸟吸吮着这灵力微末,翅膀的抽搐渐渐平息,啾鸣一声,振翅飞入更高的林荫,消失不见。
赤蘅仰头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向往,随即又被更深沉的静谧覆盖。她低头,看着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过于清丽,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倦怠的面容。
她是妖。一株侥幸化形,依仗这天地灵脉才得以存活的千年赤芝。
这个认知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神魂里。她见过人类对“异类”的恐惧与憎恶,那炽烈的情绪足以焚毁一切善意。故而,她避世于此,借天然阵法隐藏踪迹,只与这谷中懵懂生灵为伴,采药、疗伤、修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偶尔有受伤的动物或误入的采药人,她也会暗中相助,却从不敢真正现身,更不敢动用那过于惊世骇俗的本源之力。
每一点灵力的消耗,都可能引来无法预知的窥探。而她最大的秘密,那足以令任何修行者——无论是人是妖——疯狂的心血之秘,更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存在。
忽然,她秀美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种极其突兀的暴戾气息,混杂着浓重的血腥与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妖毒,蛮横地闯入了山谷外围阵法笼罩的宁静领域。那气息正在快速移动,所过之处,草木的灵性都在哀鸣。
赤蘅的心猛地一紧。
有人闯进来了。而且,正在搏杀。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几乎要立刻转身,隐入山谷最深处。人类的争斗,尤其是涉及妖物的事情,她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那弥漫开的妖毒气息极其刁钻恶毒,带着腐蚀生灵根基的意味。若任其扩散,这方圆的草木虫豸恐怕都要遭殃。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那暴戾的气息骤然减弱了大半,似是主体被诛灭,但那股阴毒的残留却愈发清晰地朝着谷内深入了一段距离,随后也像是力竭一般,停滞下来,唯有那令人不安的毒素仍在缓慢侵蚀着周围。
争斗结束了?两败俱伤?
赤蘅站在原地,足下的青苔冰凉湿润。天人交战。
不去。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那妖毒……
她闭上眼,能清晰地“听”到附近花草细微的痛苦的呻吟。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一种源自本能的、对凋零与痛苦的抗拒,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谨慎。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带着山间清冷潮湿的味道,终于做出了决定。
去看看。至少,不能让那妖毒彻底污了这片土地。
她身影飘忽,如一片轻云,循着那气息残留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越靠近,那股血腥味和诡异的毒性越发浓烈。
穿过一片密集的瘴气林,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凌乱的战场。一棵古树的树干被巨力撞断,露出尖锐的木刺。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符纸残片和几撮漆黑的、不祥的毛发。空气中除了血腥和妖毒,还有另一种凛冽却已然涣散的气息——属于人类修士的纯阳灵力,此刻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可怜。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灌木丛旁的身影上。
一个男子。
他仰面倒在地上,墨色的衣袍被撕裂多处,深色的水渍浸润了胸襟,分不清是汗、是露、还是血。他脸上毫无血色,唇瓣泛着诡异的青紫,紧抿着,即使昏迷中也透着一股不容摧折的倔强与冷硬。他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尚有未散尽的凛然之气,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指节修长,却沾满了泥污和血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肩颈处的一道伤口,皮肉翻卷,颜色发黑,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中不断溢出,侵蚀着他的生机。
赤蘅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认得这种打扮,这种剑气,这种与妖邪势不两立的纯正道息——捉妖师。
而且是极其厉害的那一类。即便他此刻重伤濒死,那残存的锋芒和压迫感,依旧让她这具妖身本能地感到战栗与恐惧。
不能碰他。救一个捉妖师?简直是荒谬至极的自寻死路。
她几乎要立刻退走。
可是,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那妖毒异常猛烈,正在疯狂吞噬他最后的生命力。若不施救,他必死无疑。
而他若死在这里……他的同门、家族,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这忘忧谷再无宁日。她又能躲到几时?
救,或许有风险;不救,后患可能更大。
赤蘅挣扎着,指尖冰凉。她缓缓靠近几步,蹲下身,试图更仔细地查看他的伤势。
就在此时,男子似乎因她的靠近而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反应。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努力想要睁开眼。涣散的瞳孔勉强聚焦,模糊地映出她素衣的身影,以及那双因担忧和灵力不自觉凝聚而隐隐流转着赤金色泽的眼瞳。
“……妖……物……”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挤出破碎而充满敌意的气音,带着濒死也不肯放下的戒备与厌恶。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入赤蘅的心口。
她看着他彻底昏迷过去的脸,俊朗却苍白,带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又看了看他伤口处不断蔓延的黑气,以及周围开始微微发黄的草木。
最终,她幽幽地、极其缓慢地叹了口气,在那片弥漫的血腥与苦涩的药草气息中,轻得如同叹息。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握剑的手,试探着,轻轻搭上了他冰冷的手腕。
指尖下,脉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那毒素的阴冷却清晰可辨。
赤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终究,无法见死不救。
哪怕,他醒来可能第一件事就是斩妖除魔。
“算你运气不好,闯进了我的地方。”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而我,运气更不好。”
凌绝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海,破碎的光影和剧痛交织,唯有肩颈处那蚀骨的阴寒如此清晰,不断拖拽着他下坠。
偶尔,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暖意,会像萤火般穿透这沉重的黑暗,短暂地驱散些许寒意,带来片刻喘息。那暖意带着清苦的药香,还有一种…让他本能觉得舒适却又莫名警惕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他试图抓住那丝暖意,神识却如同裹着厚重的棉絮,无力掌控。只有身体的本能,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弥足珍贵的温暖。
…
赤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将这样一个高大沉重的男子带回她位于山谷深处的小木屋,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更别提还要小心掩盖沿途痕迹,避免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线索。
木屋简陋却洁净,弥漫着浓浓的药香。此刻,凌绝被安置在铺着干净葛布的矮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那青黑之气已隐隐向心脉蔓延。
赤蘅不敢有丝毫耽搁。她打来清冽的泉水,小心翼翼地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那狰狞的创伤暴露出来,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发黑坏死,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仅仅是靠近,都能感到那股阴毒试图侵蚀过来。
她屏住呼吸,取来银针——那是她伪装凡人医者时所用的工具。指尖凝起微不可察的灵力,附着于针尖,快速刺入他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暂缓毒素扩散和气血运行。
随后,她取来捣好的草药。其中大部分是谷中常见的解毒消炎的药材,唯独混入了一小片她自己凝练的、蕴含温和灵力的赤芝碎末。她将药糊仔细敷在他的伤口上。
药力触及伤口,发出极轻微的“滋”声。凌绝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紧了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赤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加快动作,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这只是权宜之计。那魇猿的本源妖毒极其厉害,寻常草药根本无法根除,只能暂时压制。若要彻底清除,非得动用她的本源灵力不可。
可那样……风险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