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绝缘指南》何必回头

31、第31章 浮生烬 番外

　　战争结束后的第三个秋天，上海。

　　法租界边缘的一家旧书店里，光线昏黄，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一个穿着半旧呢子大衣、神色疲惫的男人正在仔细翻阅一摞刚刚收来的旧书，他是某个民间战后史料整理机构的志愿者，试图从故纸堆里打捞一些被遗忘的碎片。

　　在一本民国二十五年出版的、品相破旧的《词综选录》里，他无意中发现了一张夹着的旧票据。是一张早已泛黄作废的戏园门票，日期模糊，依稀能辨出“丹桂第一台”几个字。票根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两行小诗，墨色已有些晕开：

　　身世浑如舟覆海，
　　夜深独对雨淋铃。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孤峭的力道。诗是仿写，意境却极苍凉，尤其是“舟覆海”三字，透着彻骨的绝望与无力感。男人微微一愣，觉得这笔迹隐约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份待考证的孤本残卷上见过类似的批注，但一时又想不起。

　　书店老板踱过来，瞥了一眼：“哦，这个啊。这批书是从以前虹口那边一个老裁缝家收来的。老裁缝没了，儿女清理东西，说这些旧书占地方。”

　　“这诗……”男人迟疑地问。

　　老板摇摇头，表示不知情：“许是哪个票友写的吧？唉，那年头，听戏的、唱戏的，有几个身上没故事的？都散了，都没了。”

　　男人心下怅然，小心地将那张戏票夹回书里，连同那本《词综选录》一并买下。走出书店，秋雨初歇，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他莫名想起前几天核查一份名单，是抗战初期上海失踪、殉难的文化界人士，里面似乎有个很不起眼的名字，叫苏什么，旁边标注着“疑为进步刊物撰稿人，后踪迹不明”，像投入大海的一粒沙，再无下文。

　　他将书夹在腋下，汇入街上神色匆匆的人流。电车当当地驶过，溅起些许泥水。橱窗里陈列着新到的美国商品，广播里播放着软绵绵的流行歌曲。战争的创伤正在被迅速覆盖，新的欲望和焦虑在滋长。

　　没有人留意到一本旧书里那两行快要湮灭的诗句，更不会有人知道，它曾是一个女子在无边寒夜里，于命运的重压下，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弱、无人听见的回声。

　　那本《词综选录》被带回机构，编号入库，或许永不会被再次翻开。那张戏票，则静静地躺在纸页间，如同深埋地底的一枚碎瓷片，曾历烈火灼烧，也曾承雨打风吹，如今只余冰冷和沉默，釉色下曾有的惊心动魄，再无人知晓。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