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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浮生烬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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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啡的效果正在消退,剧痛和咳嗽感再次袭来。下面的日军似乎准备开始新一轮“试验”,一个笼子被打开,一个瘦弱的男人被粗暴地拖出来。绝望的哭喊和日军的呵斥声在洞中回荡。
老韩眼睛血红,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知道不能冲动,下去就是送死。他看向林晚,用眼神询问。
林晚看着下方的人间地狱,看着那张可能让沈聿明万劫不复的照片,看着自己咳出的鲜血。她忽然极度平静下来。她指了指来路,对老韩做了个“快走”的手势,然后,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身上那本一直藏着的、浸满血污的“苏绣”诗集,扔向了下方布满电缆和化学试剂瓶的区域。
诗集在空中散开,纸页飞舞,吸引了下面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林晚猛地扑向通风井旁一个老旧的、似乎连接着实验室主要照明电路的闸刀箱,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下去。
“噼啪——轰!”
电路短路,火花四溅!部分灯管爆裂,黑暗降临,引起一片尖叫和混乱!某些仪器过热冒烟,引发了刺耳的警报声!
“走啊!”林晚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对惊呆了的老韩嘶吼。
老韩一咬牙,拉着队员,疯狂地沿原路撤退。身后传来日军士兵冲来的脚步声和枪声。
林晚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混乱的日语叫骂,看着黑暗中那些因短路火花偶尔照亮的、扭曲惊恐的脸庞和冰冷的实验器械,嘴角竟扯出一丝解脱般的、扭曲的笑意。
沈聿明……苏绣……周文珊……顾慎之……我们都无法改变这洪流,但至少……我溅起了一点肮脏的水花。
剧烈的爆炸声从实验室深处传来,火光瞬间吞没了她的视野。
巨大的爆炸声并非来自林晚造成的短路,而是源自实验室更深处——那些因电路故障而失控的反应釜或储存的不稳定化合物被接连引爆!连锁反应般的轰鸣吞噬了日军的叫骂、受害者的惨嚎以及所有冰冷的仪器声响。
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化学烟雾顺着通风管道汹涌而上,瞬间填满了林晚所在的狭窄空间。她没有感到疼痛,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光吞噬了意识,仿佛整个人被抛入了一个绝对虚无的领域。最后残存的念头,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终于,结束了。
老韩和几名队员拼死爬出通风口,身后是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火光,以及日军基地内部传来的更加混乱的警报和爆炸声。他们不敢停留,借着爆炸引发的混乱和夜色掩护,疯狂逃回深山。林晚用生命换来的这场破坏,究竟重创了“回声”计划的核心,还是仅仅毁掉了一个外围试验场,他们无从得知。
回到营地,老韩将那张染血的日历纸和看到的恐怖景象向上级游击队和所能联系到的任何抗日力量做了汇报。关于“回声”计划的碎片化情报,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未能立即掀起滔天巨浪,却也在极少数高层和特殊渠道中引起了震惊和警惕,为日后可能采取的行动,埋下了一颗极其微小、且可能永远无法发芽的种子。
游击队员们在一处能望见黄河的山坡上,为林晚立了一个空坟,坟前插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两个模糊的字——“义士”。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来历,她的挣扎、她的爱恨、她所背负的沉重秘密,都随着那场爆炸化为了灰烬,飘散在中条山凛冽的风中。
许多个月后,上海某家由外国人经营的报纸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刊登了一则简短的通讯稿,援引“未经证实的消息来源”称,日军在中条山某处的“矿业勘探设施”因“意外事故”发生剧烈爆炸,造成相当数量人员伤亡及“重要研究数据”损失。报道语焉不详,很快被更多关于前线战况和租界八卦的消息淹没。
霞姐的那个“表弟”老七,在某次黑市交易中听到了这则传闻,只是漠然地弹了弹烟灰,继续讨价还价。沈聿明这个名字,早已如同水汽般在上海滩蒸发,他的产业早已被各方瓜分殆尽,无人再提起。
澳门的霞姐,终究没能熬过那次重庆的追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某个黎明前。她经营过的那个联络点,很快搬进了新的住户,对过去一无所知。
重庆的护士长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命硬又沉默的“向晚”姑娘,不知她最终去了何方,是死是活。医疗点依旧忙碌,死亡是这里最寻常的客人。
宝鸡庆丰盐号的库房依旧忙碌,管事依旧精明地打理着生意,仿佛从未有过一场火灾,也从未有一个病弱的女子来过又消失。乱世之中,个人的存灭,不如一袋盐巴的重量。
那个神秘的年轻和尚,再次出现在秦岭的某座高峰之上,目光似乎穿透千山万水,望向了中条山的方向。他手中捻着佛珠,低声诵念了一段往生咒,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他所隶属的、那个旨在对抗此类超越底线之罪恶的隐秘网络,依然在黑暗中默默运转,等待着下一个或许徒劳的机会。
黄河依旧咆哮着向东奔流,穿过潼关险隘,对岸风陵渡的日军岗楼依旧矗立。战争仍在继续,吞噬着无数鲜活的生命,制造着更多的悲剧。林晚、沈聿明、周文珊、顾慎之、陈渝……他们的爱恨情仇,挣扎与牺牲,在这滔天的历史洪流之中,不过是几朵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浪花。洪流不会因他们而改变方向,依旧无情地向前奔涌,裹挟着所有人的命运,流向未知的、且注定充满更多苦难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