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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浮生烬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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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的咆哮声如同巨兽的低吼,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年轻和尚的话语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入林晚脑海——敌占区,中条山,“回声”。
别无选择。她沿着和尚隐约指引的方向,向北跋涉。脚踝的伤在寒冷和劳累下再次恶化,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沿途所见,尽是战争留下的疮痍:废弃的工事、被炸毁的村庄、以及无人收敛的尸骨。她避开大路,在荒芜的河滩和陡峭的土崖间艰难穿行。
终于,在一处极为隐蔽的河湾,她看到一条破旧得几乎要散架的羊皮筏子,和一个蹲在岸边石头上抽着旱烟、满脸褶皱如核桃皮的老艄公。老人眼神浑浊,仿佛看透了生死。
“过河?”老人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林晚点头,递上那袋仅剩的、沾满汗渍的铜钱。
老人掂了掂钱袋,混浊的眼睛瞥了她溃烂的脚和病容,嗤笑一声:“这点钱,只够买你半条命。风陵渡那边,东洋鬼子的汽艇可不是吃素的。还要过吗?”
林晚咬牙:“过。”
老人不再多言,示意她上皮筏。筏子极小,在汹涌的黄河浊浪中如同一片落叶,随时可能倾覆。老人赤着脚,古铜色的脊背绷紧,用一根长篙艰难地与激流搏斗。冰冷的水花不断拍打在身上,刺骨寒冷。对岸日军的瞭望塔隐约可见。
中途,果然听到马达声由远及近。一艘日军巡逻艇发现了他们,探照灯扫过来,机枪子弹哒哒哒地打在附近的水面上,激起一串串水柱。老人咒骂着,奋力将筏子撑向一片水流更急、布满暗礁的险滩。巡逻艇吃水深,不敢靠近,最终悻悻离去。
有惊无险地抵达对岸。老人拿了钱,片刻不留,撑筏迅速消失在暮色中。林晚踏上风陵渡的土地,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这里的气氛与对岸截然不同,死寂中透着压抑。残破的街道上,随处可见日文标语和巡逻的伪军。百姓面黄肌瘦,眼神躲闪,行走匆匆。
她不敢进镇,沿着荒郊野岭向西,试图尽快进入中条山区。在一处山坳,她看到了此生难以想象的恐怖景象——一个巨大的、新挖不久的万人坑!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被残忍杀害的平民尸体,男女老幼皆有,很多尸体上有明显的虐伤痕迹,苍蝇嗡嗡作响,恶臭冲天。
林晚跪在地上,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这就是敌占区的真实写照。和尚所说的“一线生机”,就是在这人间地狱里寻找吗?
她强忍着恐惧和恶心,逃离那片区域,钻入植被茂密的中条山。山区地形复杂,日军扫荡的痕迹随处可见:烧毁的山林、废弃的村庄。她像野人一样,靠野果、草根和溪水度日,病情愈发沉重。
一天,她几乎虚脱地倒在一个山洞外,被两个穿着破烂灰布军装、手持老套筒步枪的人发现。他们警惕地用枪指着她,检查了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又看到她严重的病情和脚伤,略一商量,将她抬回了深山里一个极其隐蔽的营地。
营地是游击队的一个临时落脚点,条件极其艰苦。一位姓王的军医查看了她的情况,摇头:“肺痨晚期,脚踝烂疮深可见骨。没药,没办法。”他能做的,只是用盐水给她清洗一下伤口,喂点野菜汤。
游击队员们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重病号既同情又警惕。队长老韩盘问了她,林晚只谎称是家乡被屠,逃难过来的学生,与其他人都失散了。
游击队的唯一一部老旧电台,是了解外界信息的唯一窗口。一次,电台调试时,突然接收到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日语通讯,杂音很大,但里面反复出现一个词——“エコープロジェクト”(回声计划)。负责电台的小战士听不懂,正要调开,林晚却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挣扎着爬过去,示意小战士再调回去,但信号已经消失。她借来游击队那份简陋的、手绘的山区地图,手指颤抖地指向中条山某处标有废弃矿坑标记的区域。刚才的日语通讯里,似乎提到了这个区域的方位词。
队长老韩皱紧眉头:“那地方邪门得很!以前矿难死过很多人,早废了。最近鬼子巡逻队却老是往那边凑,还抓了不少附近的山民去干活,神神秘秘的,没见运出什么矿来。”
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废弃矿坑!“回声计划”很可能就在那里。日本人正在那里进行着什么秘密勾当。而沈聿明保护的、她被迫卷人的核心,或许就在其中。
去,可能是自投罗网,十死无生。
不去,她可能很快就会像垃圾一样死在这游击队营地,所有的谜团、所有的牺牲都将永埋黄土。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她看着手中咳出的鲜血,又看向地图上那个标注着矿坑的、如同噬人黑洞般的标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她看向队长老韩,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韩队长……我知道鬼子在挖什么……我能带路……但我需要一点能走路的力气……哪怕……只是一会儿……”
林晚眼中那簇疯狂而决绝的火苗,让游击队长老韩皱紧了眉头。山洞里陷入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林晚压抑不住的、嘶哑的咳嗽声。
“你知道?”老韩的声音粗粝,带着深深的怀疑和审视,“一个逃难的学生娃,知道鬼子藏在山肚子里的秘密?”他的目光扫过她溃烂的脚踝和病入膏肓的脸色,“凭啥信你?就凭你要死了?”
旁边一个年轻冲动的队员忍不住道:“队长!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鬼子最近动作是邪门!要是能摸清他们在搞啥鬼,端了他狗日的!”
“闭嘴!”老韩呵斥,“拿什么端?就凭咱们这几条破枪,几十号饿得半死的人?去送死吗?”
林晚剧烈地咳嗽着,血点溅在冰冷的土地上。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却执拗:“我……不要你们端掉……只要……带我到附近……让我……看一眼……或者……听听……”她喘着气,“我活不了多久了……死之前……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害了这么多人……”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处摸出那页一直藏着的、写满神秘代码的日历纸,递给老韩:“这个……可能……和里面的东西有关……我看不懂……但……很重要……”
老韩狐疑地接过那张脏污的纸,上面的字符他自然不认识,但那反复书写的痕迹透出的焦虑感是做不了假的。沉默良久,他猛地一跺脚,对卫生员道:“把最后那支吗啡给她用了!”
强效的吗啡暂时压住了剧痛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带来一种虚浮的力气和诡异的平静。一支由老韩亲自带领的、包括林晚在内仅六人的小队,趁着夜色向废弃矿坑方向摸去。队员们沉默而紧张,都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林晚被半搀半架着,吗啡的作用让她感觉不到脚踝的存在,只是机械地移动。
矿坑入口隐蔽在一处极深的山坳,被伪装网和新建的岗楼封锁,探照灯来回扫视。远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机械轰鸣声和隐约的、非人的惨嚎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而恶心化学药品味。游击队员们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无法从正面进入。老韩凭着多年前的记忆,带着他们绕到后山一处极其陡峭的崖壁,找到一个早已废弃的、被杂草和落石半掩的通风口。洞口狭小,仅容一人匍匐进入,里面黑暗潮湿,充满了陈腐和某种说不出的怪味。
爬行了一段,前方出现微弱的光线和更大的空间。他们趴在一个断裂的通风井口向下望。下面的景象让所有人血液冻结——那不是一个矿洞,而是一个巨大的、被改造过的地下实验室!冰冷的金属仪器、玻璃容器里浸泡着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标本,还有一排排铁笼,里面关着的……竟然是活生生的人!大多骨瘦如柴,眼神空洞,身上布满可怕的溃烂和变异!一些穿着白色隔离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有日本人,也有几个战战兢兢的中国劳工,正在记录着什么。
实验室的扩音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日语,夹杂着中文翻译:“……‘回声’样本第17号……神经毒素耐受性增强……但器官衰竭加速……稳定性不足……需要更多活体进行不同气候环境下的效能测试……”
林晚瞬间明白了!“回声计划”——根本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而是一项惨无人道的、大规模生化武器人体试验计划。目的是制造一种能通过空气或水源传播、具有特定遗传或环境靶向性的高效生化毒剂,那些代码……或许是某种基因序列或环境参数的加密记录,沈聿明保护的、她被迫卷人的,竟然是这个。
在下方一个办公区域的墙上,她看到了几张地图和图表。其中一张中条山地区地图上,标注着几个“野外试验点”。而在一旁的桌子上,散落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抬头上,竟盖着一个熟悉的、属于沈聿明某个秘密贸易公司的徽记戳印。虽然文件内容被遮住,但旁边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沈聿明手下某个经理与一个日本军官在握手,背景是码头仓库。
是陷害?还是沈聿明的产业在不知情或被胁迫下,被利用了运输了某些物资?或者……他知情,甚至参与了早期阶段,后来才意识到其可怕而试图阻止或留下证据?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