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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浮生烬14 ...

  •   乞丐窝棚被清理了几次,他们不断转移。最后,林晚跟着老乞婆和其他几个乞丐,流落到了渭河码头附近。这里更加混乱,充斥着苦力、逃难船民和流动商贩。他们在码头废弃的仓库、破船底下寻找栖身之所。林晚帮人洗补破烂的渔网、缝补麻袋,换一口吃的,更多时候仍是乞讨。

      一天,她在码头捡到一张被用来包过鱼、又腥又油的破报纸。习惯性地展开,想看看有无信息。一则小小的讣告吸引了她的目光——是为一位在疫情中不幸染病去世的教会学校女教师发布的。讣告文辞恳切,提到女教师毕生致力于教育救国,曾参与翻译引进某些“启迪民智之海外奇书”,并深情悼念其未婚夫,一位“于沪上事变中英勇不屈、至今杳无音讯之志士”。

      “沪上事变”、“杳无音讯”——这些词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看向逝者姓名和未婚夫的名字,心脏骤然停跳!未婚夫的名字,竟是——陈渝!那个在上海弄堂里找到她、最终血溅贫民区的进步青年!

      陈渝……他有未婚妻?一位同样有理想、却在后方病逝的女教师?这巨大的错位和悲剧让林晚窒息。陈渝至死可能都惦记着“苏绣”,而他的未婚妻至死都等待着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英雄。命运的残酷玩笑,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河边剧烈呕吐起来,吐出的只有酸水和血丝。

      身体稍有力气,她再次尝试寻找“庆丰盐号”的线索,或者任何可能与“陇上月”暗号相关的人。她跛着脚,在码头区小心打听。但“庆丰盐号”似乎在那场火灾后更加低调,伙计口风极紧。而“陇上月”三个字,换来的多是茫然和警惕的目光。

      一次,她向一个看似老实的茶馆伙计试探,伙计脸色微变,匆匆走开。不久,她就看到两个神色阴沉的男人在茶馆附近转悠,目光扫视着人群。她吓得魂飞魄散,躲进一条臭气熏天的死胡同里,直到天黑才敢出来。

      陆路似乎已被彻底盯死。她意识到,或许只有离开宝鸡,才有生路。她开始留意渭河上的船只。有运货的驳船,有载客的简陋渡轮,甚至有小型的、试图冒险东返的渔船。她需要一张船票,或者一个混上船的机会。但这需要钱,需要力气,还需要避开老七那伙人的眼线。

      她变得更加沉默和拼命。她接下最脏最累的活,清洗满是鱼腥和油污的舱板,搬运沉重的货物,甚至帮着处理船上死去的、无人认领的病患尸体。挣来的每一个铜板都小心翼翼地藏好。咳血越来越严重,有时干完活,她几乎虚脱得站不稳。

      终于,她攒够了一小袋铜钱,勉强够买一张最底层的、通往下一个大码头——潼关的货船散席票。那是一条看起来破旧不堪的老式木船,挤满了逃难的人和各种货物,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汗臭。

      开船那日,她用破布将头脸包得严严实实,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跛着脚,一步一步挪上跳板。心脏狂跳,生怕在最后关头被认出来。

      船,缓缓离岸。宝鸡城在视线中逐渐变小。她站在拥挤的船舷边,看着浑浊的渭河水,心中没有方向,只有逃离后的虚脱和更深的茫然。潼关之后又是何处?这无尽的逃亡,何时才是尽头?而沈聿明、顾慎之、周文珊、陈渝……那些鲜活过的、挣扎过的、最终消逝的生命,他们的牺牲和追寻,在这滚滚东去的浊流中,究竟意义何在?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她趴在船舷上,对着浑浊的河水,咳得撕心裂肺。

      破旧的木船在浑浊的渭河上吃力地航行,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像垂死老者的喘息。林晚蜷缩在底舱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周围挤满了面色麻木、眼神空洞的逃难者。

      底舱空气污浊不堪,汗味、呕吐物的酸腐气、伤口溃烂的恶臭,还有无处不在的、对霍乱疫情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不断有人病倒,发烧、呕吐、脱水,然后在极度的痛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尸体被船员用草席一卷,沉入冰冷的河水,连一点水花都不会泛起。林晚紧紧捂着嘴,压抑着咳嗽,生怕被当作病源扔下船。她的肺疼得像是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她旁边蜷缩着一对母子。母亲是个哑巴,脸色蜡黄,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烧得迷迷糊糊的男孩。哑母用绝望而哀求的眼神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希望能讨到一点水或药。林晚看着那孩子干裂的嘴唇和翕动的鼻翼,想起了周文珊,想起了顾慎之,想起了自己那点早已用尽的磺胺粉。她最终颤抖着伸出手,将藏了很久的、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掰了一小块,蘸了点自己省下的清水,递到孩子嘴边。

      哑母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地磕头,泪水混着污垢流了满脸。

      夜里,无法入睡的人们偶尔会低声交谈,交换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破碎信息。有人咒骂着后方官员的腐败,克扣军粮;有人叹息着前线某个师的全军覆没;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说起敌占区传来的怪谈,说什么日本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挖地三尺,还抓了好多读书人……

      “听说……在找什么‘会响的影子’……”一个老头嘟囔着。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会响的影子”?“回声”(Echo)?!难道日本人也知道了“回声计划”?他们在找什么?
      船行数日,终于靠近潼关。两岸地势陡然险峻,山峦如刀劈斧凿,黄河咆哮之声隐约可闻。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船员开始大声吆喝,要求所有人准备好接受盘查。军队的巡逻艇出现在附近,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拥挤的甲板。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潼关是军事重镇,盘查必定极其严格。她那张粗糙伪造的路引和一身痨病鬼的样子,能混过去吗?

      士兵凶神恶煞地登上船,挨个检查行李、盘问来历。轮到林晚时,士兵看着她惨白的脸和不住的咳嗽,立刻厌恶地后退一步,用手帕捂住口鼻。

      “痨病鬼?从哪来的?路引!”

      林晚颤抖着递上路引。士兵粗略一看,又盯着她的脸:“宝鸡来的?一个人?干什么的?”

      “投……投亲……”她声音嘶哑。

      “亲戚叫啥?住潼关哪?”

      她事先编好的说辞在极度的紧张下卡了壳。士兵眼神顿时变得锐利,手按上了枪套。

      千钧一发之际,林晚猛地指向不远处那个抱着孩子的哑母,用尽力气喊道:“官爷!那孩子……那孩子好像得了霍乱!吐了!”

      “霍乱”二字像炸弹一样在人群中引爆!瞬间一片大乱,人们惊恐地推挤尖叫,士兵们也脸色大变,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纷纷呵斥着试图控制局面,再也顾不上盘问林晚。

      利用这短暂的混乱,林晚拼命挤向船舷。船正好靠上一处简陋的临时码头,跳板刚刚搭上。她不顾一切地冲下船,跛着脚,混入混乱上岸的人流,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将身后的咒骂、哭喊和混乱远远抛開。

      潼关镇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森严。到处都是军车、工事和巡逻的士兵。关卡林立,没有正规的路引和明确的投靠地址,根本寸步难行。她试图绕过关卡走小路,但山势险峻,巡逻频繁,根本无法穿越。

      天无绝人之路。在她又一次被哨兵呵斥回来,几乎绝望地瘫坐在一处残破的烽火台下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在秦岭救过她的年轻和尚!他正带着几个面黄肌瘦的难民,似乎在寻找歇脚之处。

      和尚也看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他双手合十,对那几个难民说了几句,便向他们走来。

      “女施主,又见面了。”他的目光扫过她更加狼狈不堪的样子和溃烂流脓的脚踝,悲悯地叹了口气。

      和尚将她带到附近一个几乎荒废的、更小的山神庙。同样残破,但至少能挡风。

      “潼关是死地,你过不去的。”和尚递过清水,一针见血。

      林晚绝望地看着他。

      和尚沉默片刻,望向东边连绵的群山和奔腾的黄河:“由此向北,有一段古渡口,水势稍缓,或有老船工愿意冒险摆渡,送人去对岸的风陵渡。对岸……虽是敌占区,但或许……有一线生机。”他顿了顿,“渡过黄河,向西走,入中条山……山里,或有‘回声’。”

      最后两个字,他念得极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林晚耳边炸响!他知道“回声”。他果然不是普通的和尚。

      林晚猛地抓住他的僧袖,声音颤抖:“大师!‘回声’到底是什么?”

      和尚缓缓抽回衣袖,眼神深邃如古井:“贫僧不知其详,只知执念所在,便是苦海之源。女施主,好自为之。”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继续去引导那些难民,仿佛从未说过那些话。

      黄河古渡?敌占区?中条山?“回声”就在那里?这究竟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林晚看着和尚远去的背影,又看向脚下咆哮奔流的黄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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