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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浮生烬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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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越秦岭是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旅程。山路崎岖陡峭,气候变幻无常,时而冷雨,时而狂风,甚至遭遇了一场早来的风雪。食物早已告罄,全靠野果和雪水充饥。肺部的旧疾在严寒和劳累下复发,咳出的血越来越多。她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这副残破的躯壳,一步一步向上挪动。
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她发现了几具冻僵的逃难者遗体。其中一个妇人至死还紧紧抱着一个包袱。林晚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件小孩的破旧衣物和一封被血浸透的信。信是写给远方丈夫的,诉说家乡惨状,让孩子爹“别回来了,找个活路”,字字泣血。
林晚将遗体草草掩埋,拿着那封染血的家书,在风雪中哭了很久。这乱世,这样的悲剧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她的痛苦和追寻,在这巨大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奢侈。
不知走了多少天,当她终于踉跄着爬上一道山梁,看到下方河谷中那片灰蒙蒙的、笼罩在冬日阴霾中的城镇轮廓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宝鸡!她竟然真的活着走到了!
希望带来了一丝力气。她挣扎着向下走,心中反复默念着“庆丰盐号”、“老吴”、“陇上月”。
宝鸡城同样拥挤混乱,充斥着军队、难民和流动的商人。她一路打听,找到“庆丰盐号”。那是一个看起来颇有些规模的铺面,人来人往。她不敢从正门进,绕到后面肮脏嘈杂的库房区域,拉住一个正在搬盐包的伙计,压低声音问:“请问,老吴在吗?”
伙计狐疑地打量着她叫花子般的样子,不耐烦地挥手:“哪个老吴?我们这没这个人!快走快走!”
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是和尚记错了?还是联络点又暴露转移了?抑或……这本身就是一个测试或陷阱?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个穿着管事模样、看起来精明的中年人走过来,看了看她,对那伙计说:“去干活。”然后目光扫过林晚,不经意般问:“找老吴?他前阵子搬去‘陇上月’了。”
林晚心脏狂跳!暗号对上了!她强压激动,低声道:“……我就是从陇上来的月。”
管事眼神微动,不再多言,只朝库房最里面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努了努嘴:“那边等着。”
小隔间又黑又冷,充满霉味。林晚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隔间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人,而是一个她绝对意想不到的身影——那个在重庆码头见过一面的、霞姐的那个“表弟”!他此刻穿着一身盐号伙计的衣裳,眼神却依旧锐利冰冷。
他看着林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道:“你居然能跑到这里。霞姐折在重庆了。现在,跟我走,还是留下等死?”
盐号库房隔间的霉味和“表弟”眼神的冰冷,让林晚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瞬间冻结。
没有选择。她沉默地跟着“表弟”从盐号后门离开,穿行在宝鸡肮脏的后巷,最终进入一栋毫不起眼、住户混杂的筒子楼里一个小房间。房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户钉着木条,门外落了锁。新的牢笼,比重庆霞姐那里更加直白和压抑。
“表弟”(他现在自称“老七”)丢给她一个冷硬的馍和一点咸菜:“养好你的病,别死在这儿。有用的时候,自然会找你。”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对待一件物品。
她的肺痨症状日益严重,咳嗽咯血几乎不间断。老七偶尔会带来一些颜色可疑的药粉和药汤,效果时好时坏。她明白,控制她的病情,就等于控制了她的行动力和反抗的可能。这些药既是救命的稻草,也是拴住她的锁链。她被迫依赖这唯一的、不可靠的药物来源。
老七偶尔会来问她一些问题,多是关于沈聿明过去在上海的习惯、书房文件的可能存放规律、甚至是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关于特定频率和密码本代号的零碎记忆。她半真半假地回答,努力从老七的问题中反向推测他们想知道什么,以及……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她逐渐拼凑出:老七和他背后的人,似乎对沈聿明建立的某个独立于各方之外的、极其隐秘的情报和物资通道更感兴趣,而非沈聿明本人或其政治立场。“回声”这个词,老七从未提及。
一天夜里,她因剧烈咳嗽醒来,无意中蹭到窗边,透过木条缝隙,看到楼下阴影里,另一个陌生男人正抬头盯着她的窗口,和老七低声交谈着什么,随后递过去一个小包裹。老七上来后,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同于他平时抽的劣质烟草的味道。
她意识到,老七也只是个小角色,上面还有人。监视是多重且严密的。
老七有时会拿一些缴获的、看似无用的杂物让她整理辨认,希望能发现蛛丝马迹。在一本浸过水、字迹模糊的账本里,她发现夹着一页被撕下的日历纸,背面用铅笔反复写着一组看似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墨迹深浅不一,像是长期焦虑下的无意识涂鸦。
但林晚的心脏却猛地一跳——那组数字的排列方式,极其类似她穿越前在古籍修复室见过的某种早已失传的、用于记录特殊星象或秘事的密码!沈聿明怎么会知道这个?
宝鸡城内突然爆发了霍乱。疫情来得又快又猛,贫民区尤甚,死人无数,恐慌蔓延。老七带来的食物和药物变得更少,且明显加强了戒备,似乎怕她逃跑或染病死了失去价值。
筒子楼里也开始有人上吐下泻,哀嚎声日夜不绝。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贴近。
林晚意识到,这是机会!混乱是唯一的掩护。她开始偷偷将老七给的药藏起一部分,故意让病情显得更重,咳得撕心裂肺,甚至偶尔在老七来时,故意让手帕染上更多“血”。她赌老七和他背后的人暂时还不想她死,赌他们会被疫情搞得焦头烂额,监视会出现漏洞。
她的赌博奏效了。一夜,楼下因疫情处理尸体发生激烈争吵,继而演变成斗殴,不知谁打翻了火盆,引燃了堆放的杂物,火势瞬间蔓延开来!筒子楼里哭喊震天,人们疯狂涌向狭窄的楼梯逃命。
浓烟涌入房间。老七踹开门,咒骂着,想抓她一起走。林晚趁机将藏起的药粉猛地撒向他眼睛,在他惨叫遮挡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向涌来的人流,自己则转身扑向那扇钉着木条的窗户!
腐朽的窗框和木条在巨大的冲击力和火势烘烤下竟然断裂!她带着一身碎木和玻璃渣,从二楼重重摔下,跌落在楼后堆满垃圾的泥地里。剧痛从脚踝传来,但她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借着夜色和混乱,一头扎进漆黑的巷弄深处。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爆裂声和疯狂的叫喊。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肺部的灼痛和脚踝的剧痛几乎让她晕厥,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
她躲进一个半塌的、废弃的排水涵洞里,污臭的冷水淹到腰部。外面救火和维持秩序的喧嚣持续了半夜。她蜷缩在冰冷恶臭的水中,浑身发抖,牙齿磕碰作响,听着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哭嚎,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底脱离掌控的、野草般的自由,尽管这自由伴随着即刻的死亡威胁。
火光映照下,她摸出那页一直贴身藏着的、写着神秘代码的日历纸,纸已被汗水和污水浸湿,字迹更加模糊。沈聿明,你到底留下了多少谜团?而这谜团的核心,是否真的与我这不该存在的灵魂有关?
寒冷和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意识逐渐模糊。这一次,还会有破庙的和尚来救她吗?
涵洞里的污水冰冷刺骨,带着腐烂物的恶臭。林晚的脚踝剧痛,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哑作响,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出腥甜的铁锈味。
她不知在污水里泡了多久,直到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哭喊和救火队员疲惫的吆喝。天光微亮时,她才敢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爬出涵洞,像一摊烂泥般倒在堆积如山的垃圾旁。寒冷和高烧让她意识模糊,几乎失去所有求生意志。
是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老乞婆发现了她。老婆子浑身污秽,眼神浑浊,看到林晚还有口气,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竟费力地将她拖到附近一个用破席子和烂木板搭成的窝棚里。窝棚里挤着另外几个气息奄奄的老弱乞丐,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毫无反应。
老乞婆掰了一小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硬得像石头的饼子,蘸了点脏水,塞进林晚嘴里。又胡乱抓了些草根树叶,嚼碎了敷在她肿得老高的脚踝上。这点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有害的“帮助”,却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宝鸡城在疫情和火灾的双重打击下,几乎瘫痪了一段时间。棺材铺生意兴隆,板车日夜不停地往外拉尸体。林晚混在乞丐堆里,反而因祸得福——没人愿意靠近这些浑身污秽、看似随时会死掉的乞丐,搜捕的人也更不会想到她会藏身于此。
她靠着乞讨来的馊水和别人施舍的一点最粗劣的食物残渣维持生命。脚踝的肿胀在草藥(或许有点用)和自身顽强恢复力下慢慢消了一些,虽然依旧疼痛,但勉强能跛行。肺部的病却丝毫未见好转,咳血越来越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