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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浮生烬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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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枯槁的手还残留着最后的力度和温热,那口溅出的鲜血却已冰冷粘腻。死亡的寂静瞬间吞噬了狭小的木板房。
林晚猛地抽回手,心脏几乎跳出喉咙。脚步声!巷子里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不能是从医疗点跟踪她来的,就是那“打听”的人收到了老妇人临终见客的风声!
她来不及思考,甚至顾不上恐惧,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环顾四周,这屋子几乎没有藏身之处。目光落在后墙一扇破旧的、通往屋后窄巷的小窗上。她奋力推开积满油污的窗户,不顾一切地钻了出去,重重摔在巷子的污水沟里。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木板房的门被粗暴撞开,男人的呵骂声和翻找声传来。林晚连滚带爬,沿着肮脏狭窄的后巷拼命向前跑,污水溅了她一身一脸。她听到身后传来发现尸体的惊叫和更混乱的声响。
她不敢回头,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迷宫般的贫民区巷道里疯狂穿梭,利用晾晒的破衣、堆积的杂物作为掩护。肺叶火烧般疼痛,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她不能再回医疗点了。那里也不再安全。护士长的恩情她无以为报,更不能再去连累她。重庆之大,此刻却仿佛再无她立锥之地。画师失踪,老妇暴卒,“夜莺”缥缈,“回声”索命……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更深的黑暗和更急迫的危险。
她蜷缩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老妇人临终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姓沈的先生……保你平安……”“回声计划……你知道得太多……”沈聿明到底为她挡下了多少?而这“知道得太多”,是指“苏绣”可能知道什么,还是指她这个冒牌货无法理解的、她自身存在的秘密?
绝境逼人疯狂。她想起了独眼老汉,想起了那包救命的药粉。那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非敌、且似乎与沈聿明旧网有关联的线索。她必须找到他,这是死境中唯一的微弱火光。
她等到天黑,凭着记忆摸向南岸那片棚户区。雨已停歇,月光偶尔从浓云缝隙中洒下,照亮泥泞和废墟。她像幽灵一样在阴影中移动,寻找着任何可能与独眼老汉相关的痕迹。
在一处挂着破旧马灯、看似经营非法私酒的低矮窝棚外,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独眼老汉正和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低声交谈,表情阴沉。林晚屏住呼吸,躲在一堆空木桶后。
等那男人离开,老汉转身要进窝棚时,林晚猛地冲出去,挡在他面前。她扯下头上脏污的帽子,露出虽然憔悴却清晰可见的女子的脸,用尽力气压低声音:“‘回声’!他们在找‘回声’!老妇人死了!”
独眼老汉独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一把将她粗暴地拽进窝棚!里面烟雾缭绕,气味呛人。
“你找死!”老汉将她掼在墙上,手如铁钳般掐住她的脖子,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眼前发黑,“谁派你来的?”
“沈……沈聿明……”她艰难地挤出这个名字,泪水因窒息而涌出,“他……可能死了……但……‘回声’……他们还在找……”
听到“沈聿明”和“回声”,老汉手上的力道稍松,但眼神依旧凶狠如狼:“你知道‘回声’是什么?就敢乱喊!”
“我不知道……”林晚剧烈咳嗽,“但我知道……和我有关……或者和‘苏绣’有关……他们要灭口……”
老汉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剜出她的灵魂。良久,他松开手,扔给她一小块碎银子和一个皱巴巴的纸团:“立刻滚出重庆!往北走,过秦岭,去宝鸡!纸上是下一个联络点的暗号和方法。别再回来!你的命,只值这点钱和这句话!”
没有选择。重庆已是龙潭虎穴。林晚握紧那块冰冷的碎银和仿佛烫手的纸团,连夜逃离了南岸。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江边、山脚,像野狗一样向北跋涉。搭一段运货的破船,躲一段拉壮丁的卡车,更多是靠双脚,啃着最粗劣的食物,喝溪水雨水。
身体的痛苦近乎麻木,唯有“回声”两个字和沈聿明可能的下落,像鬼火一样在脑中燃烧,支撑着她不敢倒下。
越往北走,战争的痕迹愈发明显。溃散的散兵游勇、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以及越来越频繁出现的日军飞机侦察。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对她这样一个大部分时间仍作男装打扮的孤身女子而言,更是步步荆棘。一次险些被溃兵抢劫,一次差点坠入深谷,还有一次发高烧,倒在一个几乎荒废的山村破庙里,靠乞讨和野果熬了过去。
好不容易挣扎到汉中地界,她已不成人形。纸团上指示的宝鸡联络点遥不可及。她病得更重了,咳嗽不止,时常咳出血丝。她怀疑自己染上了当时几乎是不治之症的肺痨。绝望再次攫住了她。或许,她根本走不到宝鸡,就会像路边那些无人掩埋的尸骨一样,烂在这荒郊野岭。
在一个小镇外的乱葬岗边,她因体力不支倒下,靠着一块残破的石碑喘息。夕阳如血,将坟茔染得一片凄厉。
一个穿着同样破旧、却洗得发白的僧袍的年轻和尚,正在默默掩埋一具刚被扔下的孩童尸体。看到奄奄一息的林晚,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眼中是悲悯和平静。他没有问她的来历,只是将她扶起,递过一个装有清水的葫芦和半个冰冷的窝头。
“女施主,前路漫漫,苦海无边。”和尚的声音温和而沧桑,“若无处可去,可随小僧去前方山坳里的废寺暂歇,虽四壁漏风,总能挡些雨雪。”
林晚看着他那双清澈却仿佛看透一切苦难的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在这无尽的逃亡和绝望尽头,竟是这样一丝来自方外之人的、不求回报的慈悲,给了她最后一口气。她点了点头,用尽最后力气,跟着那抹白色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污浊乱世的背影,走向暮色四合的山野。
暮色苍茫,山风呜咽,年轻和尚的背影在荒草萋萋的小径上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奇异地稳定。林晚跟踉跄跄地跟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部的灼痛和咳意让她几乎直不起腰。
所谓的废寺,不过是半座塌陷的山神庙,残垣断壁,佛像蒙尘,蛛网遍布。但至少有个能遮挡风雨的屋顶和四面尚算完整的墙。和尚将她安置在角落里一堆相对干净的干草上,生起一小堆篝火,又出去寻了些清水和不知名的草根回来,默默捣碎了递给她。
“清肺,止咳。”他言简意赅,眼神依旧平静,仿佛照顾一个濒死的陌生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晚在高热和咳嗽中昏沉了几日。和尚每日出去化缘,带回极少量的食物,多是些粗粝的杂粮饼子,却总是分她大半。他话极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默默打坐,或是擦拭那尊残破的佛像。
一次林晚咳得撕心裂肺后,气息奄奄地问:“大师……为何救我?”
和尚缓缓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火光:“众生皆苦,见之能助,便是修行。”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破败的庙宇,望向无尽的夜空,“女施主心中执念太深,如附骨之疽,伤身更伤心。”
和尚化缘时,偶尔会带回一些被丢弃的、糊墙包东西的旧报纸。林晚在精神稍好时,会颤抖着手去翻看。消息多是滞后的,战况激烈,伤亡惨重。一日,她在一张模糊不清的报纸角落,看到一则短讯:“豫西激战,我敌后游击支队遭重创,指挥官顾某疑似殉国……”
顾某?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是顾慎之吗?他果然没有死在鲤门,而是去了更前线?还是另一个姓顾的指挥官?希望与恐惧交织,让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血点溅落在泛黄的报纸上。
她在整理和尚带回的、打算引火的废纸时,手指猛地一顿——又是一张撕碎的画稿。上面是用木炭勾勒的、扭曲挣扎的人体,背景是轰炸的场面,风格与她之前在重庆江边画师那里看到的如出一辙。画稿一角,同样有一个模糊的飞鸟标记。
这画稿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僻的北地?是那画师流亡至此?还是他的画作通过某种途径流传了出来?这标记到底代表着什么?为何阴魂不散?
她的身体在和尚简陋的草药和短暂的休养下,竟奇迹般地略有起色,虽然咳嗽依旧,但不再持续高烧。她知道不能久留,会拖累这唯一的善心人。她拿出独眼老汉给的碎银,想留给和尚,他却坚决摇头。
“往北,过秦岭,路更难。”和尚看着她,第一次说了稍长的话,“若至宝鸡,寻‘庆丰盐号’库房老吴,示‘陇上月’三字。或可……暂得喘息。”他说完,便闭目不再言语,仿佛从未开过口。
林晚怔住。他怎么会知道宝鸡?怎么会知道联络暗号?这和尚绝非常人。
她不敢多问,深深向和尚磕了一个头。和尚依旧闭目,只是手中念珠微微一顿。她将那幅撕碎的画稿紧紧揣入怀中,再次踏上了北去的路途。身后残破的寺庙和那抹白色的身影,如同乱世中的一个幻梦,短暂却真实地温暖过她几乎冻僵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