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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浮生烬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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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不敢久留,匆匆离开。回到码头,她心乱如麻。那画师认识“苏绣”?还是仅仅巧合?他那巨大的恐惧从何而来?她想起“苏绣”诗集里那些锐利的诗和飞鸟标记,想起周文珊……难道“苏绣”来到重庆?或者,有一个和“苏绣”极其相似的人,曾在这里从事过危险的活动?
她将那张画稿碎片藏得更深。这轻飘飘的纸片,仿佛重若千钧,可能关联着一条她从未知晓的、属于“苏绣”的暗线。
高强度的劳作、营养不良和精神持续紧绷,终于压垮了身体。林晚在一次卸货时突然高烧晕厥。工头嫌晦气,让人把她抬到窝棚角落就不管不顾。意识模糊中,她感到冷热交替,喉咙像烧灼般疼痛。
是那个常被她偷偷省下食物照顾的、跛脚的老苦力,半夜偷偷喂了她一点热水和捣碎的草药。老人嘶哑着说:“挺住……娃……这世道……死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也许是年轻,也许是那点草药起了作用,或许是老人那句话里顽强的生志,她竟然熬了过来。病后虚弱不堪,无法再做苦力。跛脚老人偷偷告诉她,南岸有个私人开的小纺织作坊,最近缺人浣纱,虽然工钱低,但能活命。
她拖着虚弱的身体找去。作坊主是个刻薄的中年女人,看她瘦弱,本不想收,但实在缺人,便勉强留下。工作是将劣质的粗纱浸在冰冷的江水里反复浣洗,双手很快溃烂红肿。但这里至少能喝到一口热粥,晚上有个遮风的草棚。
作坊时常会接到一些“加急”订单,要求用特定的、稍好一点的纱线纺织出一种密度很高的、带有隐晦条纹的粗布。林晚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有一次,她无意中将织好的一小片布对着光看,发现那些条纹似乎能组成某种极简单的、类似摩斯电码的点划图案!
她想起顾慎之的电台,想起霞姐的联络点,想起护卫的警告。连这最底层的纺织作坊,也可能被无形地利用,成为秘密信息传递网络的一环?这发现让她不寒而栗,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一切。
一次工头醉酒,吹嘘自己“门路广”,什么货都能送出去。旁人起哄问他能不能搞到盘尼西林。工头得意地压低声音:“那得看‘夜莺’点头……价格嘛……”后面的话含糊不清。
“夜莺”?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记得!在沈聿明书房,她曾在一份极其晦涩的、关于某个地下物资流通网络的情报摘要里,看到过这个代号。当时并未在意。这个代号竟然出现在重庆的一个底层工头口中。这意味着沈聿明当年经营的网络,可能并未完全瘫痪,甚至还在以某种更隐秘的方式运作?而操纵这个网络的,是谁?是敌是友?
她看着自己红肿溃烂、浸在冰冷江水中的双手,看着周围麻木忙碌的女工,感到一种荒诞的眩晕。她似乎触碰到了冰山下巨大阴影的一角,而自身,却深陷在这无边的泥泞之中,动弹不得。知晓,却无力改变,甚至无法判断这知晓本身是福是祸。
江水的刺骨寒意透过溃烂的皮肤渗入骨髓,而“夜莺”这个代号却在林晚心中点燃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浣纱的工作枯燥痛苦,但林晚开始格外留意。她发现那些“特殊订单”的粗布,总是由一个沉默寡言的独眼老汉送来原料,并取走成品。工头对他颇为客气,甚至带点畏惧。林晚尝试着在独眼老汉来去时,偷偷观察他的路线,记下他离开的方向——是通往南岸更偏僻、棚户杂乱的一片区域。
机会来得突然。一天暴雨,作坊提前收工。林晚看到独眼老汉冒雨来取最后一批货,工头不在。她鼓起全部勇气,裹紧破衣,远远尾随。在一条泥泞的、几乎无人的小巷,她快步追上,在老汉警惕转身的瞬间,用尽力气压低声音,说出三个字:“沈聿明。”
老汉独眼中锐光一闪,手瞬间按向腰间。林晚心脏停跳,几乎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去。但老汉只是死死盯着她,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淌。“你是谁?”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一个……想知道他死活的人。”林晚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站稳。
老汉打量着她男装下难掩的清瘦和那双溃烂的手,眼神变幻,最终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死活?重要吗?这世道,谁不是半死不活?”他逼近一步,气息带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小子,不管谁派你来的,忘了这个名字,还能多活几天。”
但他没有动手,反而扔给她一个小纸包:“治手的。别再跟着我。”说完,转身快步消失在雨幕中。
林晚瘫软在地,雨水冰冷,她却感到掌心那包药粉滚烫。他没有否认!他甚至给了她药!这是警告,也是……一线极其微弱的、非敌意的信号?
手上的伤在药粉作用下慢慢好转。她再次冒险去了江边画师的窝棚。老人不在,窝棚似乎被匆忙翻动过,满地狼藉。她在废墟般的杂物中,发现半张被撕毁的画稿,上面用炭笔反复涂改勾勒,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穿着不同旗袍的女子背影,发型与之前那张相似,但姿态更决绝,背景是燃烧的建筑。画稿角落,有一个模糊的、与她记忆中“苏绣”诗集里极其相似的飞鸟标记,旁边还有一个潦草的英文单词“Echo”(回声)。
“苏绣”和这个“Echo”是什么关系?姐妹?同志?还是……同一个人不同的代号?画师又为何仓促离开?是害怕,还是被抓走了?
连日的精神紧张、劳累和湿冷,让她刚有好转的身体再次垮掉。这次是更凶猛的痢疾。纺织作坊主怕传染,直接将她赶了出去。她蜷缩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高烧脱水,意识模糊,仿佛看到周文珊、顾慎之、沈聿明、霞姐的脸在眼前晃动,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烂死在这里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发现了她——是那个在医疗点对她颇为照顾的护士长!护士长来南岸探望亲戚,偶然发现了这个废弃防空洞里的“小苦力”。她认出了林晚(向晚)那双特别的眼睛,尽管此刻她已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造孽啊!”护士长红着眼眶,骂了一句,不顾可能传染的风险,和亲戚一起将她抬回了医疗点。
医疗点的医生看她情况,都摇头。药品极度匮乏,更何况是这种恶性的传染病。护士长却不肯放弃,用最土的办法,硬是给她灌米汤、擦身降温,又想办法弄来极稀少的磺胺类药。
林晚在鬼门关徘徊了数日,竟然又一次奇迹般地挺了过来。护士长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叹道:“你这娃,命真硬。”却绝口不再问她的来历。
身体稍稍恢复,能下床走动时,她帮忙整理医疗点堆积的旧报纸,用于引火或垫床。在一张几个月前的旧报角落,她看到一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寻自沪来渝表妹苏绣,见报速至临江门慈云巷七号,姨母病重盼归。”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心脏再次狂跳!苏绣!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是陷阱?还是……“姨母”就是那个曾写信求助的远房亲戚?这则启事登了多久?是否还在生效?
巨大的风险与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她无法判断这是否是另一个针对“苏绣”的诱饵。犹豫再三,求生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还是压倒了一切。她挑了一个雾气浓重的清晨,再次偷偷离开医疗点,找到临江门慈云巷。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居住着底层市民的巷子。七号是一间低矮的木板房,门虚掩着。她徘徊良久,最终鼓起勇气推开。屋里光线昏暗,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咳嗽,气息微弱。看到林晚,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绣……绣儿?是你吗?你终于……”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老妇人显然病入膏肓,神智时清醒时糊涂。她似乎把林晚错认成了“苏绣”,断断续续地念叨:“……对不起……当年没帮上忙……你爹的事……牵连你了……听说你去了上海……唱戏了?苦了你了……后来有个姓沈的先生……派人送过一点钱……说保你平安……咳咳…………”
林晚浑身血液都凉了!沈聿明!他果然一直知道“苏绣”的过去,甚至可能很早就介入过!
老妇人喘着气,忽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神变得异常清醒和恐惧:“绣儿……快走……离开重庆……有人……一直在打听你……不是好人……说……说你知道得太多……关于……关于‘回声’计划……”
“回声”(Echo)!画稿上的单词!老妇人剧烈咳嗽,一口血喷溅出来,眼神涣散,手缓缓垂下,再无声息。
林晚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沈聿明的保护、“苏绣”的过去、危险的画作、神秘的“回声”计划、持续的追查……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只感到一张巨大的、致命的网正在迅速收拢。而她,就是网中央的那只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