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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浮生烬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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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点的工作繁重到令人麻木。药品奇缺,吗啡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截肢往往只能在极简陋的条件下进行,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林晚(向晚)学会了在血腥和脓臭中保持动作的稳定,学会了用最平淡的语气安慰绝望的士兵,也学会了在换下染满污秽的绷带后,躲在角落偷偷干呕,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干活。
她提出的“煮沸消毒”被勉强采纳,因确实减少了部分感染。她用收集来的破旧棉絮和洗净的粗布尝试制作的“简易卫生棉”,给少数随军的女护士和女学生,更是成了私下里备受感激的小发明。这点滴的“有用”,是她对抗巨大无力感的唯一武器。
一天,互助会送来一个在轰炸中受伤昏迷的女学生。女孩醒来后,眼神空洞,许久才认出守在一旁的“向晚”,忽然微弱地喊了一声:“……周师姐?”
林晚浑身一僵。周师姐?她认识周文珊?
女孩很快又陷入昏睡。林晚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她仔细端详女孩的脸,依稀记起似乎在女塾见过,是周文珊低年级的同学。命运的丝线,竟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再次将她与过去的悲剧缠绕在一起。
女孩情况稍稳定后,断断续续说出一些片段。她确实来自上海,和周文珊同属一个地下读书会。周文珊出事后,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她们一批人历尽艰辛才逃到重庆。她哽咽着:“文珊姐……她其实早知道可能暴露了……她说……总得有人发出声音,即使……即使很快会被掐灭……”
女孩的话像一把钝刀,再次割开林晚心中未曾愈合的伤口。周文珊的赴死,并非全然被动,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和决绝。而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或许加速了她的暴露?这种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
在黑市试图用最后一点值钱东西--一对小耳钉,换些必需药品时,林晚再次看到了那个护卫!他穿着一身略显不合体的旧军装,正在和一个药贩子低声交谈,眼神依旧锐利,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风霜。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目光相撞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护卫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对药贩子快速交代了几句,然后朝林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随即转身走入一条更偏僻的巷子。
心跳如鼓,林晚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在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死角,护卫停下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后,才压低声音急急道:“你还活着!顾先生……顾先生他……”他喉咙哽咽了一下,“鲤门撤离时,为了掩护我们……引开了追兵……没能回来。”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顾慎之的死讯,林晚还是感到一阵眩晕。那个沉默坚毅的医生,最终也湮灭在了战争的绞肉机里。
护卫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严肃:“顾先生最后烧掉那封电文……内容我后来拼凑出来了。”他盯着林晚,一字一句道:“电文说,沈先生不是失踪,是被自己人设计了,因为他私下转移了一批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和一笔巨款,试图绕过……某些方面的控制。电文还警告,他保护的那个女人……也就是你,身份极其特殊,可能关系到……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务必……‘妥善处置’。”
林晚如遭雷击!沈聿明的“失踪”背后竟是如此复杂的阴谋,而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是指她的穿越吗?沈聿明知道?还是那电文发送者(可能是沈聿明极其信任的某个手下)的猜测?顾慎之的绝望和那句“任务从未开始”,此刻都有了残酷的解释——保护她,可能是一个远超他想象和能力的、充满未知危险的使命。
护卫看着她惨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我现在自身难保,很多线路都断了。找到你,是因为顾先生最后的命令是尽可能确认你的安危。现在……你知道了。以后的路,你自己决定。忘了过去,或许能活得久一点。”
他把一个小布包塞给她,里面是少许钱和一点珍贵的消炎粉:“别再回互助会,也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打着任何旗号来找你的人。”说完,他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林晚握着那袋仿佛有千斤重的布包,站在废墟的阴影里,浑身冰冷。护卫的警告在她耳边回荡。邓牧师娘温和的脸、护士长赞许的眼神、互助会里那些可怜的女人……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谁是可以信任的?那个认识周文珊的女学生,是巧合还是安排?
她不敢回去。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感再次将她紧紧包裹。她意识到,从她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或许就落入了一个远比她想象得更深、更危险的局中。沈聿明、顾慎之、甚至死去的周文珊和“苏绣”,都可能只是这个巨大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撕掉“向晚”这个才用了不久的名字,如同蜕掉一层沾满荆棘的皮。她用护卫给的钱,在黑市买了一套更破旧、更不合身的男式衣裤,剪短了头发,用煤灰把脸抹脏,混入码头扛包的苦力队伍里。干最脏最累的活,睡在最嘈杂混乱的大通铺角落,像一粒尘埃,努力消失在重庆庞大的底层人流中。
一次在码头搬运货物时,她听到两个看似小官员的人在休息间隙低声抱怨,提及一批本该运往前线的药品在库房里“莫名其妙少了”,上头追查下来,却牵扯到某个大人物的妻弟,最后不了了之,只能拿几个小库管顶罪。
另一天,又听到有人议论,说某些接收捐赠物资的机构,把好东西层层克扣,分发给难民的尽是些发霉的米和烂棉絮。
这些阴暗的角落,像脓疮一样在“陪都”光鲜的表皮之下溃烂。林晚听着,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愈发扩大。个人的挣扎,在时代的悲剧和系统的腐败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她埋头扛起沉重的麻袋,汗水混着泪水砸在肮脏的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重庆码头的汗水、尘土和无处不在的警惕,成了林晚新的盔甲。她像一株被碾入泥泞的野草,在最不堪的境地里沉默地扎根。
“哑巴小林子”——这是码头苦力们对林晚的称呼。她从不说话,只用力点头或摇头,干活拼命,分钱时却总是被工头克扣、被其他苦力排挤在最末。她睡在窝棚最潮湿的角落,吃着最粗劣的食物,小心地藏好身上最后那点钱和消炎粉。夜晚,听着周遭震天的鼾声、梦呓和咳嗽声,她睁着眼,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护卫的话,试图理清那团乱麻,却总是徒劳。
一次搬运一批贴着外国标签的“医疗物资”箱时,箱子意外破损,掉出的却是包装精美的香烟和咖啡豆。工头骂骂咧咧地赶紧掩盖。林晚垂下眼,沉默地继续干活。这类事情屡见不鲜,后方紧吃,前方吃紧。她甚至在黑市角落,偷听到有人神秘兮兮地兜售“盘尼西林”,价格高得骇人,而那药瓶上的标签,竟和她曾在沈聿明书房见过的某批捐赠药品清单对得上号。愤怒和无力感像毒虫啃噬着她的心。
一天,码头来了个收“破烂”的老先生,专门收集旧报纸、废纸张。苦力们常拿这些换几个铜板。林晚在整理一堆湿漉漉的废纸时,手指忽然触到一张质地不同的纸——是一张被撕毁大半的铅笔画稿。画上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线条简洁却传神,下方有一个潦草的签名缩写和日期。让她心脏骤停的是,画中女子的发型和颈部的细微特征,竟与她刚穿越时,“苏绣”镜中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
是巧合?还是……有人画过“苏绣”?在这千里之外的重庆?
她状若无意地向其他苦力打听那收废品的老先生。一个老苦力嘟囔着:“你说那个画画的怪老头啊?以前好像在哪个学校教画画,炸没了,就靠收破烂换点颜料,疯了似的整天画,画完又撕……”他指了个大概方向,是江边一片更破败的棚户区。
强烈的直觉驱使着林晚。她趁着歇工,偷偷摸到那片区域。在一个四面漏风的窝棚外,她看到了那个老先生。他正对着江面在一块破画板上涂抹,脚下堆满了揉碎的画稿。风吹起一张,飘到林晚脚边——画的是扭曲的废墟和燃烧的天空,充满了绝望的力度。
老人发现了她,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过来。林晚举起那张捡到的侧影画稿碎片,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她此刻男装灰脸,与画中截然不同),露出询问的眼神。
老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激动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似乎声带受损,拼命摆手,又指指画稿,做出撕碎的动作,最后恐惧地指着天空上的敌机,把她往外推。他的恐惧不似作伪,仿佛这幅画关联着极大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