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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浮生烬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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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霞姐过去残存的一点关系,她们联系上了一个对沈聿明遗留“资源”感兴趣的、背景复杂的中间人。在一家嘈杂喧闹的茶楼隔间,林晚面对那个眼神油滑的男人,强迫自己镇定,半真半假地透露了一些从书房文件中看来的、关于特定药品和五金渠道的碎片信息,并暗示沈聿明或许早有安排,并非轻易就会“罹难”之人。
她的话九假掺一真,恰到好处地挠到对方的痒处。对方将信将疑,但最终同意用两张去往战时陪都重庆的慢速货轮船票作为交换。
货轮条件比上次更差,航行缓慢而颠簸。霞姐一路沉默,似乎仍未从巨大的变故和背叛中回过神来。林晚则望着窗外浑浊的江水,心中没有丝毫轻松。重庆,并非乐土,而是另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战争熔炉。她撒下的谎言能支撑多久?那个中间人发现被骗后又会如何?一切都是未知。
船抵重庆码头,混乱程度远超澳门。浓重的山雾也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的焦虑、拥挤和一种畸形的繁华。到处都是难民、军人、官员、投机商贩。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去找到一个霞姐知道的、或许还能联系的旧地址。然而,刚下船,就在拥挤的人潮中,她们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那个在鲤门村后山拦下她、后来又带她见顾慎之的年长护卫!他穿着普通的苦力衣裳,但眼神锐利如昔,正死死盯着她们的方向。
霞姐也看到了,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拉住林晚,想要躲入人群。但那护卫显然也发现了她们,正奋力挤过来。
林晚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是顾慎之的人?他还活着?他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灭口的?毕竟,她“知道得太多了”,而且是从已暴露的澳门据点逃出来的。
山城浓雾吞噬了她们仓惶的身影,也掩盖了追踪者的脚步。新的危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降临。
重庆码头的浓雾像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网,将仓惶、拥挤和恐惧都包裹其中。
霞姐的手冰冷而用力,几乎掐进林晚的胳膊。两人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扎进汹涌的人潮,利用挑夫、行李和混乱作为掩护。林晚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耳边是自己和霞姐粗重的喘息,还有身后那越来越近、坚定而急促的脚步声。
“分开走!”霞姐猛地推了她一把,指向一个岔路口,自己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挤去。这是混乱中最本能的选择,分散风险。
林晚被推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跟着几个扛着大包的行人拐进一条更狭窄、堆满杂物的巷子。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肺部火辣辣地疼,浓雾和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似乎没有了追赶的动静,她才敢靠在一个肮脏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霞姐不见了,那个护卫也不见了。她又一次变成了孤身一人,在这座陌生的、庞大的、被称为“陪都”的山城里。
船票钱和最后一点路费都在霞姐身上,林晚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饥饿和寒冷使得林晚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吊脚楼、防空洞的标识、以及墙上斑驳的抗日标语,巨大的茫然和孤独感几乎将她吞噬。
尖锐的空袭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城市的喧嚣!人群瞬间炸开,哭喊着、推挤着奔向最近的防空洞。林晚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跑。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战争的死亡威胁。
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地动山摇,泥土和碎屑簌簌落下。防空洞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们,孩子吓得大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绝望。警报解除后,她走出防空洞,看到刚才还熙攘的街道已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硝烟弥漫,哭喊声此起彼伏。
林晚在参与混乱的救助时,几乎是本能地去帮忙抬起一块碎木板,一位穿着朴素旗袍、臂弯带着红十字袖章的中年女士注意到了她。看她面色苍白、衣衫褴褛却还在努力帮忙,女士递给她一个干硬的馒头和一碗温水。
“新来的?逃难的吧?”女士语气温和,带着疲惫,“去七星岗那边的妇女互助会看看,或许能找个临时的落脚处,帮着做点缝补清洗的活儿,混口饭吃。”她指了个大概方向。
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在此刻如同救命稻草。林晚千恩万谢,记住了“妇女互助会”这个名字。
妇女互助会设在一个被炸毁一半的教堂偏厅里,负责人是一位姓邓的牧师娘,干练而慈悲。这里收留了不少逃难来的、无依无靠的妇女儿童。地方拥挤,食物紧缺,但总算有一片遮风挡雨的瓦砾之下。
林晚谎称家乡被炸、与家人失散,只字不提过去。她拼命干活,缝补、打扫、照顾更弱小的孩子,用劳动换取最基本的食宿。夜晚,她睡在铺着稻草的地铺上,听着周围女人们压抑的哭泣和梦呓,看着窗外未被炸毁的城区那零星、虚假的灯火,心中一片死寂的平静。从沈宅的牢笼,到澳门的监视所,再到这战争的废墟,她似乎总是在最不堪的境地寻找一丝缝隙苟活。
一天,互助会收到一批捐赠的旧衣物,需要整理分发。林晚在一件半旧阴丹士林旗袍的内衬口袋里,摸到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纸片。上面是一首铅笔写就、字迹娟秀却透着力道的小诗,抨击后方官僚腐败、纸醉金迷,为前线将士和苦难百姓悲鸣。诗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抽象的飞鸟标记。
这个标记?她猛地想起,在“苏绣”那本诗集里,在那几首锐利的诗旁,也有类似的记号。心脏骤然缩紧。难道“苏绣”也曾是这类热血青年中的一员?这首诗的作者是谁?还活着吗?还是早已消失在某个角落?这发现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悲凉。
重庆太小,或者说,沦陷区涌来的人太多。一次去领取配给粮的路上,林晚在一个街角猛地看到了一个极似霞姐的背影。她穿着本地常见的蓝布褂子,头发挽起,正和一个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警惕。
林晚下意识想喊,又硬生生忍住。霞姐还活着!但她显然隐藏了行迹,并且有了新的“联系”。她看到的是什么?是摆脱困境的希望,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她不敢冒险相认,匆匆低头离开,心跳如鼓。
互助会附近设有一个临时伤兵医疗点,条件极其简陋,缺医少药。邓牧师娘有时会组织她们去帮忙清洗绷带以供反复使用,照顾轻伤员。林晚在那里看到了太多惨不忍睹的伤口和痛苦,也看到了医护人员近乎绝望的努力。
她想起了顾慎之,想起了鲤门村山坳里那个小小的药棚。她尝试着将一些极简单的、来自现代的卫生观念用最朴素的方式提出来,比如沸水消毒的重要性,甚至帮着重新规划了一下污物处理的区域。
她的建议起初被忙碌的医生嗤之以鼻,但一位年长些、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护士长却听了进去,试着采用了一两点,发现确实有效,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惊讶和探究。
这点微小的“有用”之感,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短暂地温暖了她冰冷的心。她开始更主动地去医疗点帮忙,学习更基础的护理知识。她的认真和偶尔冒出的、与众不同的想法,逐渐赢得了护士长和部分伤员的信任。
她甚至利用极其有限的材料,尝试着制作更吸水的棉垫,或者改进喂食流质食物的工具。这些微不足道的创新,在这片巨大的苦难中,像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渺小却顽强。
一天,护士长一边给一个截肢后感染高烧的士兵换药,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她:“看你像是读过书的样子,总叫你‘喂’也不是个事儿。叫什么名字?”
林晚愣了一下。苏绣?林晚?这两个名字都带着太多的过去和危险。
看着窗外重庆特有的、沉郁而壮丽的夕阳(向晚),她轻声道:“我叫……向晚。方向的向,夜晚的晚。”
护士长点点头,没再多问。从此,在重庆这片弥漫着硝烟和悲怆的土地上,有了一个叫“向晚”的姑娘,在废墟和伤兵之间忙碌,试图用她微弱的力量,对抗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而过去的阴影,真的能如此轻易摆脱吗?那个在码头出现的护卫,以及隐入人海的霞姐,都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重庆的雾气似乎能渗入骨髓,带着硝烟和潮湿的霉味。“向晚”这个名字,成了林晚披在身上的一层薄茧,试图隔绝过去,却也时时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