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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浮生烬8 ...

  •   带来的磺胺粉很快用完了。一个小战士因伤口恶化,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地喊着“娘”。顾慎之翻遍药箱,最终只能给他注射一针聊胜于无的退烧针,眼神沉重。

      夜里,那小战士没了声息。压抑的哭声在山洞里低低回荡。

      林晚失眠了。她想起沈聿明给的那盒磺胺粉,想起他冷漠的脸。他明明可以给更多,他一定有渠道。但他只给了那一点点,像投喂一只无关紧要的宠物,看她如何在这绝境中使用这点微末的“仁慈”。这念头让她心底发寒。

      一天夜里,她被细微的“嘀嗒”声惊醒。声音来自顾慎之所在的那个最里面的小洞穴。她悄悄靠近,从缝隙中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亮,顾先生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一个简陋的、显然是拼装起来的电台。

      他在接收信息,同时也在发送。发报的手指急促而稳定。林晚的心脏猛地收缩。原来这里不仅仅是伤兵救护点,还是一个情报中转站!沈聿明让她来这里,根本不是因为她“有用”,而是因为她识文断字、背景相对“干净”,或许可以成为顾先生的助手,甚至……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暂时存放在此的“特殊物品”?

      紧张的气氛与日俱增。派出去找粮和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脸色都很难看。日军加大了扫荡力度,开始在山区拉网清剿,有汉奸带路,他们的隐蔽点不再绝对安全。

      顾慎之变得更加沉默,电台使用频率明显增加。他开始销毁一些不必要的文件和记录。所有人都明白,最坏的情况可能要来了。

      一个雨夜,顾慎之将林晚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油布小包,里面是几张新的身份证明、一点路费和……那张澳门地址的纸条。

      “明天凌晨,会有人带你出去,往南走,过边境线去澳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能再留了。电台收到消息,目标很可能已经暴露。”

      “那你呢?大家呢?”林晚急问。

      “我们有我们的办法。”顾慎之避而不答,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沈聿明式的决绝,“你的任务结束了。或者,从未开始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就在撤离前几小时,电台收到了最后一份来自上海方向的急电。顾慎之接收时,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甚至失手打翻了一杯水。他死死盯着译好的电文纸,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林晚正在洞口帮忙整理撤离要带的一点药材,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沉。她从未见过顾先生如此失态。

      他猛地抬头,看到林晚,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怜悯,还有一丝……恍然大悟后的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嘶哑:“……没事。去准备吧。”

      他将那张电文纸就着油灯点燃,火焰跳跃着,吞噬了那些带来噩耗的字句。

      撤离路线陡峭而隐秘。带路的是个沉默的当地向导,只在天亮前和黄昏后赶路,避开一切人烟。林晚的心始终悬着,顾慎之最后那个眼神和烧毁的电报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那电报内容一定极其可怕,并且……很可能与她有关。是沈聿明出事了?还是关于她身份的彻底暴露?

      恐惧催促着她的脚步。几天后,他们狼狈地接近了边境地带。向导指着一个方向,用生硬的官话说:“那边,过去,就是澳门地界。我只能送到这里。”说完,便迅速消失在山林中。

      林晚独自一人,拿着那份粗糙的身份证明,混在一群同样逃难的人中间,提心吊胆地穿过最后一道关卡。盘查的士兵敷衍了事,目光更多地停留在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身上。

      当她终于踏上一块写着葡文路牌、街道风格迥异的土地时,并没有丝毫轻松。澳门并非世外桃源,街道上同样充斥着难民、流氓、以及各种势力的眼线。她按照地址找到一栋临街的、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公寓楼。

      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普通妇女衣裳、眼神却异常精明的女人。她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番,侧身让她进去,语气平淡:“姓沈的吩咐过了。房间在楼上,没事别乱走,最近风声紧。”

      屋里陈设简单,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女人自称“霞姐”,负责照管这个“联络点”。她没有多问林晚的来历,只是交代了基本的规矩,眼神里的审视却让林晚明白,自己只是从一座山里的牢笼,换到了另一座海边的监视所。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异国风情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人们,手中那张已被汗水浸湿的澳门地址,仿佛成了沈聿明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嘲讽。而他生死未卜的消息,以及顾慎之那绝望的眼神,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澳门湿咸的海风吹不散心头的阴霾,霞姐那看似平常的公寓,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无形的束缚。

      公寓的生活是一种新型的软禁。霞姐负责她的饮食起居,眼神锐利,话不多,但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这不是普通妇人。林晚被要求尽量少出门,即使外出,也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来,且总有霞姐或一个沉默的“表弟”远远跟着。

      她试图从霞姐口中探听消息,无论是关于时局,还是关于沈聿明。霞姐总是用“外面乱得很,知道多了没好处”、“沈先生自有安排”之类的话搪塞过去,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回避。

      一天,霞姐买菜回来,随手将一包用来垫东西的旧报纸扔在角落。林晚趁她做饭时,偷偷捡起。是几个月前的上海报纸,纸张粗糙,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和模糊的照片:租界沦陷、工厂被接管、爆炸与暗杀……她颤抖着手指翻找,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则短讯:“沪上闻人沈某于近日火并中失踪,疑已罹难,其产业多为日方‘委托管理’。”
      真相残酷而混乱。林晚意识到,自己成了多方势力眼中的焦点(或棋子),而最大的保护伞已然崩塌。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林晚深吸一口气,“霞姐,你还有能信任的、离开澳门的渠道吗?不需要多安全,只要能走。”

      霞姐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把我知道的一些事情,‘卖’给需要的人。”林晚的眼神冷静得自己都害怕,“比如,关于沈聿明过去某些物资的隐秘流向,关于他可能还活着的……一些猜测。换一张离开的船票,为你,也为我。”

      这是极其危险的赌博,等于主动跳进另一个漩涡。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报纸从指间滑落。虽然早有预感,但白纸黑字的“罹难”二字,依旧像一把冰锥刺入心脏。那个强大、冷酷、掌控一切的男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感到一阵荒谬的空洞,甚至说不清是悲伤,还是解脱。

      霞姐似乎察觉了她的异样,变得更加警惕。公寓里偶尔会有“客人”来访,多是深夜,低语声从霞姐的房间隐约传出。林晚屏息倾听,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线路断了……”、“损失惨重……”、“老家指示静默……”

      她逐渐明白,这里确实是某个情报网络的薄弱一环,而沈聿明的“失踪”,很可能导致这个网络陷入瘫痪或危险之中。霞姐的压力巨大,看管她这个“包袱”恐怕早已力不从心。

      一天,一位自称是霞姐远房亲戚的老先生来访,带着些土产。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学究,但在与霞姐寒暄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旁蘸水,快速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符号。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那符号,她在那本“苏绣”的手抄诗集的某一页空白处见过!是巧合?还是“苏绣”过去那个圈子的暗号?

      老先生离开时,似乎不经意地看了林晚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霞姐送客回来后,脸色异常阴沉,整个下午都没说话。

      夜里,霞姐终于推开林晚的房门,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收拾东西,明天送你去个更安全的地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哪里?”

      “不该问的别问!”

      “是沈先生之前的安排?还是‘老家’的新指示?”林晚鼓起勇气,直视着她,“或者,是因为下午那位老先生?他认识‘苏绣’,对不对?”

      霞姐脸色骤变,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都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都会没命。”林晚忍着痛,强迫自己冷静,“告诉我真相,也许……我能帮你,或者至少,死个明白。”

      或许是压力到了极限,或许是林晚那句“死个明白”触动了她,霞姐松开了手,颓然坐在床边。断断续续地,她透露了一些信息:沈聿明确实出事了,生死不明,他在澳门的一些秘密渠道和资金链断裂,这个据点失去支撑,也失去了大部分价值。下午来的老先生是“苏绣”父亲旧友,那个圈子的人正在被严密清查,他冒险前来示警,说明危险已经逼近。

      “他以为你还是‘苏绣’,想提醒你快跑……”霞姐苦笑,“你到底是什么人?沈聿明把你送来,只说是极其重要、必须保住的人,却没说过你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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