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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浮生烬7 ...

  •   统舱里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汗味、呕吐物的酸腐气、伤口溃烂的腥气,还有无处不在的恐惧气息混合在一起。林晚紧紧抱着那个小布包,蜷缩在角落里,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孩子持续的啼哭、老人痛苦的呻吟、人们因一点琐事爆发的激烈争吵,构成了一幅末日流亡图的底色。

      她看到一位母亲徒劳地试图用身体为孩子隔出一小片安宁空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先生,死死护着一个皮箱,眼神空洞地喃喃念着“典籍……不可失……”;也看到几个眼神闪烁的男人,在拥挤的人群中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这样落单的、看似柔弱的女性。

      航行第二日,一个孩子因伤口感染发起高烧,哭喊声逐渐微弱。他的母亲跪地哀求,却无人有药。林晚捏着布包里的那盒磺胺粉,指尖颤抖。她知道这药的珍贵,这是沈聿明给的“保命符”之一。

      最终,她咬咬牙,挤出人群,将小半盒磺胺粉塞给那位绝望的母亲,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了用法。那母亲愣了片刻,随即疯狂磕头,被林晚死死拉住。

      药效需要时间。那一夜,她守着那对母子,在周围人或感激或嫉妒或麻木的目光中,第一次感到一点微弱的、作为“人”而非“物件”的存在感。但她也知道,自己暴露了拥有药品的可能,引来了暗中窥伺的目光。

      果然,夜里有人试图靠近她,手伸向她的布包。林晚惊觉,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对方是个面色蜡黄的男人,眼神凶狠,压低声音威胁。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有水鬼!(指日军快艇)”,人群瞬间骚动推挤起来。

      那男人被卷走。林晚趁机躲到更拥挤的地方,将布包死死搂在怀里,一夜未敢合眼。沈聿明给的微薄“仁慈”,在这绝望的环境下,也成了催命的诱饵。她再一次体会到,没有力量守护的善意,何等脆弱。

      船并未直接驶向香港核心码头,而是在外围一个偏僻的小锚地附近放缓了速度。有小型舢板靠过来接人,混乱中,林晚听到有人用粤语夹杂着官话低喊:“去‘鲤门’的!这边!快!”

      鲤门!正是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小港口名字!她不再犹豫,奋力挤向那边,几乎是滚落般跌入一条摇晃的舢板。同船的人不多,个个神色惊惶,沉默不语。

      舢板在晨雾中摇向岸边。所谓的“鲤门”,只是一个荒凉的小渔村,码头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潮湿的霉味。战争似乎尚未完全侵蚀这里,但贫困和紧张的气氛无处不在。

      踏上摇摇晃晃的木码头,林晚举目四望,一片茫然。同船的人很快被等候的亲友接走,或自行散去,只剩她孤零零站在原地。语言半通不通,身无分文(那点钞票在船上几乎不敢动用),唯一的指引是那张简陋的地图和一个模糊的地名。

      她按照地图上隐约的标记,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往村里走。路边是低矮的棚屋,好奇而警惕的目光从门缝和窗后投来。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追着她跑了一段,喊着听不懂的话。

      几乎快要绝望时,她看到路边一个简陋的茶寮,门口挂着破旧的“茶”字幡。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婆子正在灶前烧水。林晚鼓起最后一点勇气,走上前,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比划,询问地图上标记的一个小客栈名字。

      老婆子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她良久,忽然伸出手,指了指茶寮后面一间更加低矮破旧的棚屋,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地方了,或者那客栈没了。她看着林晚狼狈不堪、快要晕倒的样子,叹了口气,招招手,示意她跟进来。

      棚屋里只有一张板床,一个土灶,堆满了杂物。老婆子是个哑巴,沟通全靠比划和简单的字条。她给了林晚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和一小块咸鱼。

      暂时有了栖身之所。哑婆似乎独居,靠茶寮勉强维生,日子清苦。林晚帮她挑水、劈柴、擦拭桌椅,用笨拙的劳动换取一点食物和角落里的一个地铺。

      她悄悄拿出地图再次研究。鲤门村被仔细标注,而在村子后山深处,有一个更小的标记,旁边写着一个极小的“顾”字。是姓氏?还是代号?沈聿明让她来这里,绝不仅仅是找一个荒村避难。

      几天后,她对村子稍微熟悉了些,尝试着往后山方向走。山路崎岖,人烟稀少。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口,她突然被两个穿着当地短打、却明显不是普通农民的男人拦住。对方眼神锐利,手按在腰间,用带口音的官话厉声盘问。

      林晚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只说自己是逃难来的,迷了路。对方显然不信,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虽然破旧但质地尚可的棉袄和还算清秀的脸上停留。

      僵持中,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忽然问:“谁带你来的?”
      林晚脑中灵光一闪,孤注一掷地低声道:“……上海的沈先生。”她紧紧盯着对方的反应。

      那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略有松动,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备。年长的男人示意同伴看着她,自己转身进了山坳。片刻后,他出来,示意林晚跟上。

      山坳深处,竟隐藏着几间依山搭建的简陋棚屋,周围开垦出小片药田。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却面带疲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仔细看了看林晚,尤其注意到她因连日劳顿和紧张而显得异常清瘦却依旧带着某种不同气质的脸,缓缓开口:“沈聿明让你来的?他怎么样了?”他的语气里没有热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忧虑和审慎。

      这位顾先生是位医生。他并未完全相信林晚,只让她暂时帮忙晾晒、分拣草药,绝口不提沈聿明。从零星的对话和工人的闲聊中,林晚逐渐拼凑出:这里是一个秘密的小型伤兵救护点和中转站,接收从沦陷区撤出的轻伤员和重要物资,再想办法送往内地。

      顾慎之曾是上海某名医院的医生,与沈聿明似有旧交,战争爆发后便在此秘密行医。沈聿明似乎通过某些渠道为他提供极其有限的药品和资金。

      一天夜里,顾慎之找到正在捣药的林晚,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日本人很快要扫荡这一带了。这里不能再待了。”他看着林晚,“沈聿明让你来,或许有他的道理。但我们自身难保。给你两个选择:跟我们一起往更深的山里撤,生死难料。或者,我给你指条去附近大一点城镇的路,你自己谋生。”

      他又拿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他通过上次运输队捎来的,指定在你到达后给你。”纸包里不是别的,是一小沓比之前那些更“可靠”的异地汇票,和一张写着一个澳门地址的纸条。

      林晚捏着那纸条,看着眼前严峻的形势和顾慎之疲惫却坚定的脸,忽然明白了沈聿明的“安排”。他从未想过给她真正的自由,只是将她从一个稍微安全点的牢笼,转移到了另一个更危险、却或许“更有用”的地方。而那张澳门的纸条,是下一个“安全点”的诱饵,还是又一个考验?

      林晚站在简陋的药棚前,手中那张写着澳门地址的纸条仿佛带着沈聿明指尖的冰冷触感。又一个“安全”的牢笼在召唤。

      顾慎之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看透太多生死而显得过分平静的眼睛看着她。远处山峦叠嶂,雾霭沉沉,如同未知的命运。

      “我跟你们走。”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却坚定。去澳门?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依附和软禁,等待下一个沈聿明的指令。而在这里,尽管危险,尽管艰苦,但她捣药、分拣、甚至帮着顾先生给轻伤员清洗伤口时,手指触碰的是真实的、滚烫的生命。这种“有用”的感觉,微弱却真实,是她溺水后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顾慎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会很苦。而且,我们没有太多药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带来的那盒几乎见底的磺胺粉上,意思不言而喻。

      撤离命令来得很快。必须赶在天亮前进入更深、更崎岖的云雾山区。能带走的药品和器械不多,更多的是依赖人力背负。重伤员必须就地隐蔽安置,这是最残酷却无奈的决定。林晚看到顾先生在做这个决定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她分到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仅剩的珍贵药品和几卷干净的纱布。队伍沉默地在夜色中行进,除了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只有偶尔压低的指令。林晚咬着牙,努力跟上,脚下的草鞋很快被露水打湿,碎石硌得脚生疼。

      新的营地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利用天然山洞和就地取材搭建窝棚。条件比鲤门村更加艰苦。缺水,缺粮,最缺的是药品。伤员们的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极易恶化,呻吟和低烧是每夜的背景音。

      林晚成了顾慎之最得力的助手。她学得很快,清洗、包扎、煎药,甚至在他忙不过来时,尝试着给一个因感染而需要切开引流的小战士按住手脚。那少年咬烂了嘴唇没哭出声,汗水和泪水糊了满脸。

      结束后,林晚跑到山洞外,扶着冰冷的石壁干呕,不是因为血腥,而是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却无力回天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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