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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浮生烬6 ...

  •   对视良久,沈聿明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冷。他松开手,甚至略带嫌恶地擦了擦指尖。

      “滚出去。”他声音沙哑。

      林晚几乎是踉跄着逃出书房。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她双腿发软。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被当作筹码抛出去。在他心里,她终究只是一件可以随时舍弃的物品吗?那片刻前流露的微弱“交流”,仿佛是她的错觉。

      那晚之后,沈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沈聿明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更长,烟抽得极凶。徐副官进出频繁,脸色凝重。

      林晚感到一种末日的恐慌。她不能再待下去了。无论出去是死是活,都好过在这里作为一个随时可能被牺牲的物件。她想起了那份记下的、关于隐秘运输线路的碎片信息。西南方向……或许,能靠近那封求援信的来源地?这念头疯狂却又诱人。

      她开始利用一切机会,偷偷收集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一点钱、一张模糊的地图、甚至一把藏在书桌抽屉里的、不起眼的小手枪(她不知道那是沈聿明遗忘的还是故意留下的试探)。

      计划粗糙而危险,但她别无选择。她选在一个沈聿明必须出席重要晚宴、守卫相对松懈的雨夜。雨水能掩盖很多痕迹。

      她换上一身深色便服,将收集来的东西贴身藏好,心跳如擂鼓。最后一次看向这间困住她许久又庇护了她许久的书房,心情复杂难辨。窗外,雨声哗啦,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开书房通往花园的侧门门锁。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身后是看似安全实则危险的牢笼,前方是未知的、大概率九死一生的迷途。

      她没有回头,一步踏入了冰冷的雨夜之中。脚步声瞬间被巨大的雨声吞没。

      林晚踏入了冰冷的雨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沈宅高大的铁门在望,两名守卫披着雨衣,在门房里缩着脖子取暖。

      心跳如擂鼓,她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冰冷刺骨。就在她计算着如何利用守卫换岗或分神的空隙时,一辆黑色汽车突然疾驰而来,刺目的车灯划破雨幕,精准地停在她面前不远处的内道上。

      车门打开,徐副官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下来,雨水顺着伞骨汇成溪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林晚,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小姐,雨大,请上车。先生要见您。”

      不是门卫,是徐副官。他仿佛早已算准了她的每一步。巨大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林晚,她几乎要瘫软在地。

      书房里灯火通明,沈聿明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泼天般的雨幕。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结了冰的寒潭。

      林晚站在地毯上,湿透的衣服往下淌水,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寒冷和恐惧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倒是小看你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地图、路条、甚至……”他的目光扫过她被雨水浸透的衣兜轮廓,“我抽屉里的东西。准备得很周全。”

      他一步一步走近,强大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告诉我,苏绣,或者你到底是谁,你费尽心思跑到我身边,现在又费尽心思要逃,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你是谁的人?”

      他将她的逃跑定性为了别有目的的间谍行为。

      林晚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说她不是苏绣?说她想自由?说她对周文珊的死愧疚难安?这些在他听来,恐怕都是可笑又苍白的借口。

      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倔强又绝望的眼神,沈聿明眼中的冰寒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但很快又冻结。他猛地伸手,从她湿透的衣袋里掏出了那把小手枪和皱巴巴的地图、路条。

      “凭这些,你就想穿过几百里的火线?”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你是太高估自己,还是太低估了这个世道?”

      逃跑的代价是彻底的失去自由。林晚被软禁在了沈宅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窗外加了铁栏,门口日夜有人看守。除了顾管家定时送饭,她见不到任何人。

      书房自然是不用再去了。她像一只被彻底折断翅膀的鸟,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每日只能透过铁窗,看着外面一方灰蒙蒙的天空,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枪炮声或警报声。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日夜不休。她开始真正理解沈聿明说过的那句话——“活着,并且记住,比慷慨赴死更难。”

      沈聿明似乎更忙了,偶尔能听到他的汽车深夜归来或凌晨离去的声音。宅子里的气氛愈发紧张。一天深夜,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连地板都在轻微震动。

      紧接着是激烈的枪声,似乎就在几条街外,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渐渐平息。林晚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脏狂跳。战争不再是报纸上的消息,而是真实地发生在耳边。

      第二天,顾管家送来早餐时,脸色比平日更白,手指有些抖。林晚注意到他袖口沾了一小点不起眼的暗红色污渍。

      被软禁的第五天,沈聿明突然出现了。他看起来极度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身上带着浓烈的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硝石气息。

      他没看她,只是扔给她一套半旧但干净的粗布棉袄和一双布鞋:“换上。”

      林晚茫然地看着他。

      “码头,今天下午三点,有一条去香港的船。”他声音沙哑,依旧不看她,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徐副官会送你过去。上了船,生死由命。”

      林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要放她走?在经历了逃跑和近乎间谍的指控之后?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沈聿明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有讥诮,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上海要守不住了。接下来,是地狱。”他顿了顿,“留在这里,你连做筹码的价值都没有了,只会是累赘和……死路一条。”

      他的话依旧难听,却透露出巨大的危机。他自身难保了?所以决定清理掉她这个不必要的负担?

      “那你呢?”鬼使神差地,她又问了一句。

      沈聿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极淡、近乎残酷的笑:“我?自然是留在这地狱里,看看最后是谁吞了谁。”

      没有时间犹豫和思考。林晚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像个最普通的逃难妇人。徐副官开车送她去码头,一路无话。

      码头上人山人海,哭喊声、叫骂声、汽笛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末日般的恐慌。人们挤作一团,拼命想爬上那艘看起来并不算大的轮船,军警挥舞着棍棒试图维持秩序。

      徐副官将她塞进人群,递给她一个小小的布包,低声道:“船票和一点钱在里面。苏小姐,保重。”说完,他迅速转身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

      林晚被疯狂的人流裹挟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挤上了舷梯。她回头望了一眼,上海滩笼罩在灰蒙蒙的烟霭中,外滩的建筑像一片冰冷的灰色丛林。

      她找不到徐副官,更看不到沈聿明。那个掌控她、威胁她、最后又莫名放了她的男人,此刻或许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面对着他所说的“地狱”。

      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港。岸上的人群变得更加疯狂,有人甚至跳入冰冷的海水试图游过来。林晚紧紧抓着栏杆,看着那片逐渐远去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土地,心中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茫然和虚脱。

      船在浑浊的海面上航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们。孩子哭闹,老人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呕吐物和绝望的气息。

      林晚打开那个布包,里面除了一张去香港的统舱船票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小盒磺胺粉和一张折叠起来的、极其简略的华南水道示意图,上面有一个用铅笔轻轻圈出的小小港口名字,不是香港。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是徐副官粗心放错的。这是沈聿明最后的、沉默的“安排”。他给了她一个看似自由的选择,却又为她指定了唯一的、他认为“安全”的去处。

      她看着前方迷雾笼罩的海面,未来的路,依旧是一片混沌未卜。逃离了沈聿明的直接掌控,却似乎依然没有逃出他意志的影子。而前方的香港,乃至那个被圈出的小港口,等待她的又是什么?乱世之中,真的有一方净土吗?

      轮船在浑浊的海面上颠簸,如同一个巨大的铁棺材,装载着无数破碎的梦和求生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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