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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浮生烬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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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间隙,林晚会透过书房的百叶窗看向外面的世界。花园修剪整齐,街道安静。但偶尔,会有游行的队伍喊着口号经过,声音隐约传来,又被巡捕的哨声驱散。
她看到报纸上关于前线失利的消息越来越频繁,伤亡数字触目惊心。难民开始涌入租界,街头偶尔能见到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人。战争的阴影不再只是报纸上的铅字,而是切实地逼近这座孤岛。
她整理文件时,看到沈聿明名下公司捐赠大批物资给难民救济会的记录,同时也看到几份与海外军火贸易相关的、语焉不详的合同草案。他的立场,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复杂难辨。
一连几天,林晚没有在学校附近看到周文珊。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她。她趁一次外出寄信的机会,绕路去周家附近。
周家门窗紧闭,邻居探头探脑,见她询问,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抓走了!前天一晚上,来了好几辆车,说是……是那个罪名!周家丫头平时看着文文静静,谁知道……”邻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关上门。
林晚站在冰冷的弄堂里,如坠冰窟。那本小册子!沈聿明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冲回沈宅,几乎想立刻去质问他,但冲到书房门口,又硬生生刹住脚步——她以什么立场质问?他又凭什么告诉她?
她魂不守舍地工作,打碎了一个茶杯。顾管家无声地进来收拾,看她一眼,淡淡道:“苏小姐,做好分内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管比管好。”
傍晚,沈聿明回来得格外早。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扔下一份文件,语气冷硬:“你自己看。”
林晚颤抖着拿起。是一份内部情况简报,某中学地下激进学生组织被破获,名单上第三个就是周文珊的名字,后面跟着“羁押,审讯”的字样。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
“为什么给你看?”沈聿明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冰,“为了让你记住,你的那点‘不忍’和‘好心’,会带来什么后果。如果不是徐副官的人一直盯着,清除掉她可能留下的指向你的痕迹,现在坐在那里被审讯的,就不止她一个了!”
他的话像冰锥,刺穿了她最后一点侥幸。她以为自己隐秘的帮助是慈悲,实则可能是催命符。
林晚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住。沈聿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冰冷,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现在明白了?这个世界不是你那点书本上的道理能解释的。你想护着的,往往最先被毁掉。”
“那……能救她吗?”她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抬头看他。
沈聿明沉默了片刻,移开目光:“晚了。进了那里,就不是钱和面子能解决的事了。牵扯太深。”他顿了顿,“记住这个教训。在我的地方,就要守我的规矩。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
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控制”与“保护”划上等号,冰冷而残酷。
周文珊的事件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涟漪过后,是更深的死寂。林晚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工作一丝不苟,眼神里的光似乎彻底熄灭了。她不再试图从文件里窥探什么,只是机械地整理、归档。
她甚至开始避免与沈聿明有任何视线接触。他偶尔投来的目光,她也只是迅速垂下眼帘,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沈聿明似乎对她的“驯服”感到满意,又或许有一丝别的什么。他来的次数少了些,即使来,也多是沉默地处理公务,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一天,顾管家让她去储藏室找一份旧年度的航运记录。储藏室在地下室,堆满了积尘的箱笼。在一个角落,她踢到一个松动的木板,下面似乎有个小小的空隙。
鬼使神差地,她撬开木板,里面藏着一个生锈的铁盒。打开,不是文件,而是一些女人的旧物:一条褪色的丝巾,一张模糊的旧照片(上面是年轻许多的沈聿明和一个温婉女子的合影),还有几封字迹娟秀的信,开头称呼是“聿明吾爱”,落款是一个“芸”字。
信的内容多是日常琐碎,情意绵绵,但最后一封却语气惊慌,提到“父亲的事恐牵连甚广”、“万勿再联系”、“盼君平安”。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似乎是沈聿明不为人知的过去,一段同样被无情斩断的情缘。她迅速将东西复原,手脚冰凉地回到书房。
那个冷漠、强大、仿佛没有弱点的男人,似乎也曾被命运碾压过。这个发现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只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无边无际的悲凉。原来在这滔天巨浪下,无人能幸免。
铁盒的秘密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心中漾开无声却持久的涟漪。沈聿明不再是那个纯粹冰冷、无法理解的掌控者,他也有了被撕裂的过往。
自那日后,林晚在书房工作时,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那个发现铁盒的角落,或是扫过沈聿明冷硬的侧脸时,试图从中寻找一丝“芸”存在过的痕迹。但他依旧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沈先生,处理公务,会见各色人等,语气鲜有波澜。
只是有一次,他对着一份名单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林晚认出那是某个文化救助机构的募捐清单。最终,他批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款子,语气淡漠地对徐副官道:“聊胜于无。”林晚忽然想起,那名单上似乎有几个与“芸”信中提过的、她父亲那个圈子有关的名字。是补偿?还是仅剩的一丝旧情?
时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报纸上的坏消息越来越多,油墨印出的铅字都带着硝烟味。租界不再是绝对安全的孤岛,爆炸案、暗杀事件时有发生,夜间时常戒严。街上多了许多逃难来的外乡人,面带惶恐,露宿街头。
沈宅的守卫明显增强了。徐副官跟在沈聿明身边的时间更长,神色总是紧绷着。书房里处理的文件,涉及军务、物资调配的越来越多,语气也愈发紧迫。林晚甚至看到几份关于工厂内迁计划的草案,显然,沈聿明也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一天,林晚在清理一堆旧报纸时,发现其中夹着一封被遗忘的、寄给“苏绣”的信。信很简短,来自一个遥远的西南小城,字迹颤抖,是一个自称“苏绣”远房姨母的女人写来的,说家乡遭了轰炸,儿子重病,恳求“在上海滩发达了”的侄女能施以援手。
信纸粗糙,字里行间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林晚捏着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又是“苏绣”留下的一笔债。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个世界,需要帮助的人太多,而她连自身都难保。
她最终没有回应那封信,良心的谴责却日夜不休。
她开始更留意书房里那些废弃的电报纸、复写纸的背面。她利用整理文件的机会,偷偷记下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信息:某个慈善组织的临时联络点、一批即将捐赠的药品数量和目的地、甚至沈聿明手下一条去往相对安全区域的隐秘运输线路的只言片语。
她没有能力直接帮助,只能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用极隐晦的方式,夹杂在一些旧书里,趁外出时“不小心”遗落在难民聚集的粥棚附近。她不知道这微小的举动能否起到作用,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救赎,证明她尚未完全麻木。
沈聿明似乎察觉了她的异常沉默和偶尔的心不在焉。一次晚餐时(他偶尔会让她在偏厅用餐,而非独自在房间),他忽然问:“怕吗?”
林晚筷子顿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是对的。”他声音不高,“能让人清醒。”
隔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这宅子,很快也要不太平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流露出某种近乎“交流”的意味,而非纯粹的指令或警告。林晚抬起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显得有些疲惫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真正的麻烦很快上门。来的不是刘三爷之流,而是几位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不速之客,出示的证件显示来自某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特务机构。他们要见沈聿明,名义上是“商讨战时经济管制合作”。
书房的门紧闭了整整一个下午。林晚被顾管家示意待在隔壁的小起居室,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不卑不亢却又针锋相对的交谈声,涉及“物资”、“渠道”、“忠诚”。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言语间带着威胁和敲打。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意识到,沈聿明的势力再大,在这乱世之中,也并非高枕无忧,甚至有更大的力量试图将他吞并或摧毁。
客人走后,书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林晚站在门外,不敢进去。许久,沈聿明的声音传出,冰冷彻骨:“进来。”
她推门进去,一地狼藉。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背影紧绷。
“刚才的话,听到了多少?”他问,没有回头。
“听不清。”林晚低声答。
他忽然转身,眼神锐利得吓人:“他们想要我的航运线,想要我仓库里那批药和钢材,还想要我这个人。”他冷笑,“凭什么?就凭一纸空文和几杆枪?”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几乎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说,我现在把你交出去,告诉他们你就是‘苏绣’,和陈渝那条线有关,能不能换来一点周转的时间?”他的眼神疯狂而危险。
林晚脸色煞白,瞳孔骤缩,却咬紧牙关没有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