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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117章 惊鸿梦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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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残雪消融时,林微在银杏树下埋了一个铁盒。
盒里是那本泛黄的笔记,那枚失去光泽的玉佩,还有她写的《千载惊鸿》手稿。覆土时,新芽破土而出,嫩绿得刺眼。
循环似乎真的结束了。周明完全恢复了正常,在档案馆如鱼得水,最近还在 dating app 上匹配到了心仪的女孩。头盔安静躺在博物馆展柜里,再无异动。
只有林微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到细节:早晨煮咖啡时总会多倒一杯,下雨时总记得带两把伞,甚至买水果时会下意识挑最酸的梅子——萧凛说过,第二百次循环时,他在边关吃过这种果子,酸得倒牙。
习惯比记忆更顽固。
四月的一个雨夜,她梦见黑风谷。不是战场,而是现代景区。导游举着小旗:“这里就是萧凛殉国处,大家可以看到纪念碑上的刻字...”
梦中的她穿过人群,触摸纪念碑。石头冰凉,刻着“民族英雄萧凛永垂不朽”。但当她指尖划过“萧”字时,石刻突然变得柔软,渗出血珠。
惊醒时雨还在下,窗棂叮当作响。她起身关窗,发现院中银杏树下站着个人。
黑色风衣,身形挺拔。雨水顺着他轮廓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痕迹。
“将军?”她轻声问,不敢确信。
那人回头——是周明,但眼神沧桑如古井。雨水顺着他发梢滑落,掌心的梅花疤痕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林微。”他开口,是萧凛的声音,“来道别。”
雨声渐急,打在银杏叶上噼啪作响。林微撑着伞走进雨中,伞面倾向他头顶:“进来说吧。”
他却摇头:“时间不多。融合正在消退,这是最后的机会。”
雨幕中,他的身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
“循环真的结束了吗?”林微问。
“结束了,也没有。”萧凛——或者说占据周明身体的萧凛——仰头任雨水打在脸上,“执念已消,但记忆还在。就像河水改道,痕迹永存。”
他伸出手,雨水在掌心聚成水洼:“第九百九十九次循环中,也是这样的大雨。你站在城墙上送我,伞被风吹走了。”
林微怔住。她记得那个场景,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所以你都记得?所有循环?”
“记得,也不记得。”他苦笑,“像是看别人的故事,知道结局,却无法改变。”
雨越下越大,他的身形开始透明。林微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却穿了过去。
“要走了。”他轻声道,“这次是真的。”
“去哪?”
“不知道。也许是湮灭,也许是新生。”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谢谢你记得第九百九十九次循环。因为有记得的人,那些死亡才有了意义。”
林微想起笔记上的话:循环非轮回,乃意识叠加。千次之后,当有新生。
“会有新生吗?”她问。
萧凛没有回答,只是微笑。雨水穿过他透明的身体,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最后能帮我个忙吗?”他问,“去国家图书馆,古籍部,第三排书架最底层,有一本《南朝札记》。”
“里面有什么?”
“答案。”他的声音开始飘散,“关于循环的真相...”
话未说完,身影彻底消失。雨水中只剩下一枚银杏叶,缓缓飘落。
林微拾起叶子,叶脉间刻着两个字:“谢谢”。
三日后,林微来到国家图书馆古籍部。第三排书架最底层,果然有一本《南朝札记》,保存完好得不像古籍。
翻开扉页,赫然是萧凛的笔迹:
“致林微:若见此书,说明循环已破。有些真相,该让你知道了。”
书页间夹着一封信。墨迹新鲜,像是昨日刚写。
“林微如晤:见信时,我应已真正消散。循环并非天意,而是我自己的选择——用九百九十九次死亡,赎第一次的过错。”
“永熙三年,我初战黑风谷。因年少气盛,误中埋伏,累五百亲兵丧命。醒来后发现自己回到战前,以为是上天给的机会...”
“后来才知,是军中术士以性命为代价,启动禁术让我重来。但禁术有缺,每次循环都会消耗施术者血脉——也就是守门人一族的寿命。”
“李守义,李守义的祖父,李守义的曾孙...都是为了维持循环而耗尽寿元。”
“第九百九十九次循环时,李守义告诉我,周明是最后一代守门人。若再继续,周明会死。所以我选择了结。”
信纸在这里有褶皱,像是被水浸过。
“最后的心愿:请照顾好周明。他是无辜的,不该为我的罪孽付出代价。”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展翅的鸿雁,与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林微合上信,指尖发颤。原来循环的代价如此沉重——不仅是一个人的九百九十九次死亡,还有一个家族世代献祭。
她想起那个开车的老人,那个说“要等下一个循环”的李守义。原来不是不想结束,是不能结束。
回到档案馆,周明正在修复一批新到的竹简。见林微来,他推推眼镜,笑容清爽:“林博士来得正好,这批竹简有点怪。”
竹简上刻着军报,但墨迹新旧不一。最早的可追溯到南北朝,最新的...像是刚刻上去的。
“看这里。”周明指着一处,“‘十月丙辰,黑风谷之役’,但后面加了句‘此次有变数’。”
林微仔细看,加注的笔迹是萧凛的。
“还有更怪的。”周明调出紫外扫描图,“竹简内部有隐藏文字,需要特殊光线才能看到。”
屏幕上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每一次循环的细节。第三百次、第四百五十次、第七百次...直到第九百九十九次。
“像不像日记?”周明感叹,“这位将军真是执着。”
林微轻声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周明沉思片刻:“愧疚吧。听说他第一次指挥就害死了所有亲兵,换我我也受不了。”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档案馆的玻璃窗。周明忽然揉揉太阳穴:“奇怪,每次下雨就头疼,像是有谁在叫我...”
林微想起信中的话:请照顾好周明。
“周末有空吗?”她突然问,“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不过林博士,你这是在约会我吗?”
雨声渐密,窗外雾蒙蒙一片。林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竹简上那些跨越千年的字迹。
循环结束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五月,西山银杏新绿如盖。林微开始写新书,不是考古报告,也不是小说,而是一本关于记忆与时间的随笔。
周明常来帮忙整理资料,偶尔带来新发现的“怪事”:档案馆的竹简又添新字,博物馆的头盔某夜发出微光,甚至黑风谷景区监控拍到疑似古代将军的身影...
“你说,会不会循环还没完全结束?”某天傍晚,周明看着夕阳突然问。
林微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最近总做梦,梦到自己在战场上。”他轻声说,“很真实,像是亲身经历。”
咖啡杯沿升起袅袅热气。林微想起信中的警告:循环虽破,执念未消。需引导后继者走出阴影。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她递过一杯新煮的咖啡,“尝尝这个,新品。”
周明接过杯子,指尖相触时突然愣住:“好熟悉的感觉...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递给我一杯...”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夕阳西下,银杏叶镀上金边。
六月,林微接到博物馆通知:头盔即将送往国外展出,需要最终检测。
实验室里,头盔静静躺在扫描仪下。X光显示内部结构已完全稳定,那些玉石不再发光,像是普通石头。
“可以装箱了。”检测人员说。
林微却要求再做一次碳十四检测。结果令人震惊:所有玉石年代统一,距今正好一千五百年。那些曾经出现的现代痕迹,全部消失了。
仿佛循环从未存在过。
装箱前,她最后抚摸了一次头盔。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恍惚间又回到那个秋日的凤鸣镇。
“再见。”她轻声道。
头盔内侧突然泛起微光,显现最后一行字:
“不必再见。我已归去。”
字迹缓缓消失,如同被水洗去。这次,再也没有新的刻痕出现。
七月盛夏,周明约林微去黑风谷——现在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新立的纪念碑前摆满鲜花,导游正向学生讲解萧凛的英勇事迹。
“其实历史上关于他的记载很少。”周明突然说,“大部分都是后世演绎。”
林微点头:“真正重要的不是史书,是有人记得。”
她在纪念碑基座发现一行小字,像是刚刻上去:“有人记得,便是永生”。
字迹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返程高铁上,周明睡着了。夕阳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细密阴影。林微注意到他掌心那道梅花疤痕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或许,循环真的结束了。